这是她在侯府里学会的本事。

史家太太教过她，做人要厚道，不可因新欢忘旧爱，更不可因外人冷落自家人。

你们在我心里的分量，不比萍水相逢李映雪轻……她想把这层意思传递给面前这两个金发碧眼的姑娘。

她是真怕这两位伤心的。

昨夜索菲睡得熟，呼吸温热，发丝散落在枕畔，月光洒进来，将那一头金发染得温柔。

中途索菲梦呓着说了一句外语，含含糊糊的，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那语调里的依恋，是听得懂的。

那种感觉，跟前世在侯府里有什么两样呢？

那时候索菲给她捶腿，她半梦半醒间听索菲喊“姑娘”，也是这般轻轻的、软软的。

她心下酸软，只觉得人世间竟有这样对她好的人。

若是只顾新鲜，将旧人冷落，便有失厚道。

这道理，她湘云懂。

索菲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眉头也蹙起来，那模样像极了前世她要出门赴宴时，索菲在门口给她披斗篷的样子。

可她话还没出口，就被爱丽丝按住了手。

索菲抬眼与她对视一瞬。

两人之间好似有什么隔空流转的默契。

索菲咬了咬唇，没再出声。

【系统观察：双胞胎心灵感应触发。】

【翻译一下刚才那个眼神交流……爱丽丝说：“忍。”索菲说：“我不想忍。”爱丽丝说：“听我的。”索菲说：“……好吧。”】

【结论：这对双胞胎有分工。爱丽丝负责理智，索菲负责撒娇。配合得很好，建议宿主提高警惕。】

湘云没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

她只看到爱丽丝脸上重新浮现出优雅且无懈可击的平静，好似一面刚被擦拭过的铜镜，照不出半点情绪波纹。

爱丽丝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得体。

“姑娘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

她顿了一拍，又道：“那么，请您务必在午饭前回宿舍。我们会为您准备午餐。”

“午饭前回宿舍”……

这话听着像关心。

细一品，却有一点隐隐的约束。

毕竟她们作为住校生，根本不需要自己准备午饭，只要下楼在食堂里就有热量超标的自助餐了。

爱丽丝说要为湘云准备午饭，让她又不好意思不回来吃了。

【系统警报！关键词捕捉……“午饭前回来”！】

【这是门禁！这是在给风筝线收线呢！只要还要回来吃饭，这只鸟就飞不远。高，实在是高。】

【建议宿主学习一下这招。以后你要是想拴人，也可以用“午饭”“晚饭”“夜宵”来设定多重门禁。】

“好，好！”

史湘云如蒙大赦，匆匆扒了两口早餐。

那半块吐司又被爱丽丝加了一点牛油果酱，还没嚼烂就咽下去了，噎得她差点打嗝。

她拿起手机就往外跑，好似身后有猛虎在追。

事实上，她不是被猛虎追。

而是被三双眼睛……两蓝一黑……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前世在大观园里偷吃厨房小灶的点心，被人逮了个正着。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毕竟她一个正经主子多吃点东西，怎么了？偏偏心虚得不行。

【呵呵，这在我们21世纪叫做PUA。明明你是个自由人，你爱去哪去哪里，但是现在双胞胎给你造成了一种心理压力，就是你去哪要先向她们汇报并且征求同意。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到底谁是主子啊？】

湘云一边跑下宿舍楼的台阶，一边在心里长长出了口气。

风从湖面吹过来，潮湿的凉意钻进衣领，吹散了屋子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从闷热的王夫人的内室，冲进了大观园的杏花春雨里。

虽说前头未必都是好路，至少此刻，这一身轻快是真切的。

【系统小记：宿主当前情绪……从“被挤在修罗场中央的焦虑”转为“成功脱身的小雀跃”。】

【友情提示：请珍惜这短暂的自由时光。前有高冷神秘中国系白月光，后有病娇双子旧爱在家煲汤等你回笼，外加一枚看戏不嫌事大的林怼怼居中点评，偶尔出手帮你一下。】

【这配置，不去拍剧都可惜了。系统已默默为宿主命名这部大戏……《湘云的贵族女校生存指南》。】

看着她雀跃离去的背影，索菲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爱丽丝抱怨。

“姐姐，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去见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她说这话，倒没有介意林黛玉在旁边听见，反正在林黛玉面前大家都是聪明人，应当也不用再演戏。

说“女人”两个字时，撇了撇嘴，好似那人天生便与她们为敌似的。

漂亮的金色的睫毛眨了眨，又眯眯眼。嫉妒？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优雅得很。

马克杯边缘印着LilyDale的校徽，一朵白百合，衬得她那张精致的欧洲面孔更加冷淡。

碧色的眼眸里，情绪颇为冷冽。

“急什么。”她放下杯子，好整以暇。

“姑娘，早晚都是我们的。”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若让从前史府里的婆子听见，只怕要骇得跌坐在地……丫鬟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主仆之分，还要不要了？

可今生，身份翻了个个儿。

她们早已不是任人打发的奴仆。

那当着黛玉面前说出的“我们的”，颇为确信，好似她们才是坐在高处执缰的那一方，而湘云只是一只暂时放飞的风筝，线还握在她们手心里。

【BE美学预警：我靠！病娇黑化实锤了！】

【系统数据流紊乱：这哪里是忠犬丫鬟？宿主危！这根本不是什么现代校园纯情百合剧，这是《关于我的丫鬟转生成外国贵族后想把我关进金丝笼这档事》！】

【建议宿主今晚睡觉锁门。虽然大概率锁不住。】

“先让她去探探路呗。”

“我倒要看看，这位李小姐，究竟想做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神轻轻地掠过黛玉清秀的脸。

黛玉只当没看见，手里的杯子端得稳稳的，面上半点不露。

可在心里，她默默给这位金发贵族千金又加了一条注记……

沉得住气，有手段，有耐性。

不是那种一遇事就哭哭啼啼、上吊抹脖子的货色。

这样的对手，才是真正的难缠。

虽然也不是她的对手了，倒是她的高中同学李映雪的。

黛玉轻轻抿了一口茶。心想，好戏，才刚开场呢。

【系统总结：好的，目前局势很明朗了！】

【蓝方阵营（双胞胎）：占有欲爆棚的病娇旧爱，手握侍寝既定事实，主打一个养成系控制。优势：已同居，有童年滤镜，物理距离近。】

【红方阵营（李映雪）：身份成谜的命中注定，自带中国老乡羁绊加成，即将登场。优势：神秘感拉满，气场强大，可能是隐藏boss。】

【中立方（林黛玉）：吃瓜看戏，偶尔拉偏架。优势：情商高，看得透，随时可能下场搅局。】

【宿主（史湘云）：在修罗场中心呼唤爱与和平的憨憨。优势：……长得好看？】

【任务发布：宿主，快跑吧！去见李映雪！哪怕是跳进另一个火坑，也比现在被这两双碧眼盯得发毛要好！冲鸭！】

.

“Credits还剩三个，快没了！”

“我选到了！Anderson教授的莎士比亚seminar！”

“天哪，waitlist都排到二十号了。”

湘云站在图书馆前的石阶上，听着周围女孩们兴奋的尖叫，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点的阳光有点刺眼。

新英格兰的八月底，太阳还带着夏天的余威，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两手空空，只有一个手机，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那种会发光的银色板子，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戳来戳去，嘴里念着她完全听不懂的咒语。

什么credits，什么waitlist，什么major。

学分，等待名单，专业，每个词她都在系统给的新手礼包里见过。

可现在，这些词从活生生的人嘴里蹦出来，和纸面上的意思完全对不上号。

就像你背了一整本《论语》，结果考试考的是《九章算术》。

【叮！检测到宿主社交焦虑指数飙升。】

【温馨提示：现在是选课高峰期。建议宿主不要继续站在这里装雕塑，容易被当成行为艺术。】

【另外，宿主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了三分钟了。再不动一动，旁边那个金发女生就要来问你是不是中风了。】

湘云咬牙。

想她史家大姑娘，前世在叔叔家的诗社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才女。

大观园海棠诗社的时候，她一口气作了许多首，把宝钗和黛玉都压了一头。

即兴赋诗，从不打草稿。

韵脚信手拈来，典故张口就是。

如今呢？

连这些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检测到宿主脑内词库：诗词歌赋一万套，Lilydale选课系统……零。】

【系统建议：先深呼吸，再装。装不下去就跑。】

这地方人人手里都有法器，只有她像个迷路的孩童。

在四王八公的社交场，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人心，学会了在侯门大院里如鱼得水地周旋。

可那些本事，在这里统统没用。

再会看人脸色，也看不懂电脑屏幕上那一行行的英文字母背后的意思。

心里那点自信，忽然塌了一点点。

这一刻的问题非常明确：全场都在抢课，她连门在哪儿都不认得。

【友情回放：系统昨晚已向宿主投放《美校大学新手村技术入门》PDF。】

【宿主打开了。】

【翻了三页。】

【然后去和索菲滚床单了。】

【系统认为宿主需要反省。但鉴于索菲确实好看，技术确实高超，手法确实厉害，系统选择原谅。这次。】

“闭嘴。”她在心里咬牙。

【系统已静音。保留吐槽功能。毕竟吐槽是系统最后的倔强。】

湘云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石阶上连条缝都没有，只有一块块平整的石板，被这上百年来无数人的脚步打磨得光滑锃亮。

就在这时……

旁边叽叽喳喳的新生们，不知不觉压低了嗓门。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让所有青春洋溢爱叽叽喳喳的女孩子，都不禁地安静下来。

史湘云偏过头去。

人群好像被往两边轻轻一推，自动让出一条缝。

一袭墨蓝色丝绸连衣裙先浮出来。

布料在膝间整整齐齐垂着，不皱也不飘，像一弯被人裁齐了边的夜色。

露出线条极好的小腿。

那人长发披肩，发尾微微卷，顺顺当当地落在肩头。发丝在日光下，有一点茶棕的暗光。

皮肤被日光一照，白得很干净。

大观园里也有穿得入时的姑娘。

可惜不管是谁，站在这里，与这人一对比，只能叫衣饰时髦，气度却要短了几分。

果然，身边一圈女生的视线刷地齐过去。

有金发碧眼的少女压低了声音，用还带着稚气的英语轻轻道：“That's Li… from East Hall.” “那是东楼的李。”

又有人半真半假地啧了一声：“She can still wear silk early in the morning. I couldn't even be bothered to change out of my jeans.” （一大早穿丝绸裙子也太精致了吧，我可懒得换牛仔裤。）

“早上还穿丝绸裙，这个中国人也太拼了吧！”旁边另一个女孩用中文嘟囔了一句，显然是美籍华人口音。

史湘云心里轻轻一动。

李映雪的衣料倒是现代款式，裙腰上还用了一圈细细的缎带，连衣裙的剪裁也是现在流行的那种极简线条。

站得端严，好似从小就是这般被人教出来的。

目光所及之处，别人都条件反射一样地往旁边挪一点，像是怕挡了她路。

倒不是怕她发火，只是自然地默认这条路就该让给她走。

史湘云在上一世，只在宫里见过这种“懒得解释却默认支配一切”的气场。

那时候她随史家老太太进宫，远远瞧见过几次天家女眷。

隔着帘子、帷幕，只能看见半截身影。

一个回眸，就叫人不禁屏住了气。

那种从骨里透出的理所当然，并非骄矜，反倒有点淡淡的倦意，像是见过太多山河兴废，再难有什么事惊得动她们半分神色。

如今，这新英格兰的秋日阳光下，这一身丝裙的少女，就站在台阶下。

居然让湘云生出几分当年在大明宫门下等传旨时的错觉。

【系统分析：李映雪，气场值……爆表。】

【对比数据：普通女大学生气场值约30-50。林黛玉约85。宿主约80（吃饱后可达85）。】

【李映雪当前数值：测不出来。系统怀疑是bug，但更可能是真的测不出来。】

【结论：此人来历不简单。非常不简单。建议宿主接近时保持警惕……虽然你大概率做不到。】

李映雪也看到了她。

轻轻的目光，滑过台阶上一片电脑和高鼻深目的人潮，稳稳停在阶梯中段，湘云这个唯一两手空空、连个背包都没有的黑发中国女孩身上。

这一刻，湘云忽然觉得，自己两手空空，像个战场上忘了拿兵器的兵，连个旗号都无处可插。

完了，丢人了。

在老乡面前丢人了。

李映雪从容优雅地走上台阶，停在史湘云面前。

“你来得挺早。”是昨天的那温柔的嗓音。

略带一点北方官话的口音，却又隐约有不知来自于哪个时代的清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