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PS导航。”李映雪简洁地解释，“卫星定位系统，可以实时显示位置和路线。”

卫星？湘云似懂非懂地点头。

系统大礼包里有这个词，但她还没消化。书上说什么“人造行星绕地飞行”“全球定位”，她当时只当是看话本子，觉得离自己很远。如今一抬头，就看见那所谓卫星的影子，安安稳稳躺在这块小屏幕里，倒像是神仙下凡一般。

“那个……”她又指向另一个按钮，“这是做什么的？”

“空调，温度调节。”

“空调……”她咬着这个字，心里不由想起贾府地窖里那几个大冰块……

夏日里抬上来，放在罩子里，冷气从纱帐缝隙间悠悠透出来，人一靠近便浑身一激灵。

那冰块金贵得很，一年也就得那么几十块，还得省着用。老太太那里摆两块，王夫人那里摆一块，剩下的姑娘们分着用，轮到她时，往往只剩个边边角角。

如今却只一颗小小的钮子，便能让整辆车里凉风扑面。

“这个呢？”

“座椅加热。”

湘云脑中一闪：冬天的时候，椅子还能自己发热？那岂不是比暖炉还妙？

她又想起大观园冬天时，姐妹们围着炭盆烤火，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闲话。

炭盆离远了冷，离近了又怕燎着裙子。

她有一回坐得太近，差点把新做的石榴红裙烤出个洞来。

“这个？”

“音响。”

湘云像个好奇宝宝，把所有能看到的按钮都问了一遍。

连那一排小小的、她根本不敢乱碰的也指了指……有些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奇怪符号，有几个干脆只有一条线。

李映雪耐心地一一解答，语气始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

就像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系统观察：李映雪女士的耐心值超乎寻常。】

【正常人在被问到第十五个“这是什么”的时候，通常会出现以下反应：A、叹气；B、敷衍；C、假装没听见；D、直接把人踢下车。】

【但李映雪女士全程语气平稳，表情温和，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迹象。】

【要么是脾气极好，要么是……对宿主另眼相看。】

湘云假装没看见那个“另眼相看”，但她心里确实涌起一股暖意。

她早习惯被人视作什么都懂的。

在大观园里，她是史家姑娘，又是贾府常客，众姐妹里最爱闹腾，诗社也能搭嘴，骑马打猎更不在话下。

大人们都说她“性情爽利，不似闺阁女子”，小辈们遇上新鲜事，也多是拉着她一块儿闹。

没人曾这么耐着性子，好似她真是个初进城的小姑娘，连“音响”“空调”都要从头教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来的身份，在李映雪面前，居然不那么丢脸了。

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李小姐，那……你方才说的，什么选课系统，原是要用你说的那种笔记本？”

“嗯。”李映雪单手打着方向盘，手指修长，“Lilydale的选课全在线上完成。没有电脑，基本没法活。”

她说“没法活”时，语气有一点轻飘飘的调侃，却又不是顽笑，倒像是说一条很严酷的律令……

在这片土地上，若要自立，就得会同这些冰冷的机器做朋友。

“那这车子，也是……线上买的？”湘云认真发问。

【……】

【系统：宿主，你的逻辑过分淳朴。】

【车不是线上买的。但系统理解你的困惑。】

【在你的认知里，“买东西”就是去铺子里挑，掌柜的称银子，而且这个付钱的环节不由你负责，毕竟贵族从不带钱包，然后抬回家。】

【所以你觉得，既然选课可以线上，那买车应该也可以线上。】

【这个推理……怎么说呢……有一种可爱的愚蠢。】

湘云在心里瞪了系统一眼。

李映雪精致的唇角微微扬起。不像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漂亮的眼底也漾开了一点温度。

“车不是线上买的。”李映雪说，“但电脑可以。”

“哦。”

湘云点点头，假装自己完全明白了。

其实她还是不太明白。

“线上”到底是哪条线？是电话线吗？还是什么别的线？

算了，回头再问系统。

车子转了个弯，驶上了一条更宽的路。

两边的树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高低低的建筑。有的挂着巨大的招牌，有的门口停满了车，有的窗户里亮着花花绿绿的灯。

湘云的眼睛有点不够用了。

这就是……市区？

比京城的街市还热闹。

不对，不是热闹，是……繁杂。

京城的街市虽然人多，但有一百零八坊的规划，整个城市又是方方正正。

铺子归铺子，住家归住家，茶楼归茶楼，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里却什么都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湘云瞥了眼挡风玻璃外面那长长一条公路，心道：这算淳朴么？

李映雪却被她方才的话逗笑了：“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车的确可以线上买，我这辆倒是在线下店里定制的。”

“定制？”

湘云一听这两个字，背便挺直了几分。

她想起前世贾母过寿时，王熙凤特地叫巧匠赶制的一套金碗金杯，连花纹都是自己拣的，足足费了三个月工夫。彼时满堂宾客，谁不赞一声“凤姐儿有心”。

原来这世界里也兴定制。

“自己选颜色、内饰、细节。”李映雪轻轻顿了顿，“不过你现在不用操心这个。”

湘云没接话，眼神却有点发亮。

她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勾画了一辆红色的、白色的、或者干脆金色的跑车。车身上若能绣两朵海棠花，再在车尾挂几个流苏，配上铜铃铛，一路叮当作响……

不不，系统说这里人不兴这些，她若开着满车流苏上街，怕不是要被当成什么艺术行为。

【扫描宿主眼神：渴望值upup】

【系统：检测到宿主对车产生强烈兴趣。是否开启支线任务《古代千金驾驭现代战车》？】

“开什么？”湘云在心里反问，“我连这铁盒子怎么跑起来的都不晓得。”

【任务描述：考到驾照，合法上路。奖励：驾驶技能LV1，外加系统积分一百点。】

【友情提示：在这个世界，会开车的女人，就是会骑马的侠女。自己掌握方向盘，不求人。】

系统每次一说“奖励”“积分”，语气都特别油滑。

湘云暗自腹诽：这口气，活像王熙凤在账本上瞧见一笔大进项时的眼神……精明、得意、还带着一点点“你快来上钩”的算计。

她正想着，车身忽然一晃。

湘云的手抓住车把手，那点小小的憧憬，被忽然涌上来的速度感吓得又缩回去了。

黑色跑车在路上滑行，窗外的树木、建筑疯狂向后退去。她见过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快得能把骑手颠下来。可那好歹是活物，有四条腿、有嘶鸣声、有马蹄扬起的尘土。

这铁盒子呢？无声无息，又快又稳。

“已经很慢了。”李映雪瞥了眼仪表盘，语气平淡，“时速四十英里。”

【叮！科普时间到……】

【这速度换算成你熟悉的单位，大约是一个时辰六十里。比你叔叔史鼐的快驿马稍慢一点点。但人家是机器，可以一直跑，不用喂草料，不会累死，也不会拉屎。】

【总结：性价比极高。】

【而且她的确开的很慢了，再慢，就要被埋伏在草丛里的交警拦下来开罚单了。】

湘云深吸一口气，把系统那句“不会拉屎”从脑海里赶出去。

史家最好的那辆八宝香车，用的是江南进贡的锦缎做车帘，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波斯毯子，坐上去软得能陷进去。可即便如此，跑起来也是颠簸不断，遇上石子路更是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晃散。

这铁盒子却稳得出奇。

平稳得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那当然，这可是橡胶轮胎，又加了各种减震系统，而你们古代的那些马车可没有橡胶轮胎，也没有减震系统，那可不就是人肉硬扛吗？】

【所以在你们一千年前的封建社会，短程的路途，你们这些贵族还是喜欢坐人肉抬的轿子，那个要更平稳，毕竟是人肉在减震，这就是你们吃人的封建旧社会。】

她侧头看向李映雪。

那张脸在阳光下美得很。

丝绸连衣裙下的纤细身形，长发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几缕落在肩头，衬得她脖子修长，锁骨精致。

开车时的她，看起来专注从容，眼神落在前方的路上，偶尔眨一下长长的睫毛。那模样既犀利又温柔可靠。

而她自己呢？

一个连跑车都不会开、连App都不会用的穿越者。此刻坐在人家的车里，被人家载着去那什么mall，活像是被长辈带着出门见世面的小丫头。

湘云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前在侯府里，她虽是孤女，可好歹有丫鬟婆子围着转，出门有马车，进门有热茶。如今呢？她连热茶都不会自己烧，更别提什么驾车上路了。

“你是怎么学会的？”她忍不住问。

“驾校。考了驾照。很简单。”李映雪唇角微扬，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

“很简单”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学开车跟学绣花一样容易。

湘云心头一动。“我也想学。”

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子。

自打来到这世界，她几乎是一步一惊心，连过马路都要系统提醒她看红绿灯。

如今竟在这么一匹看不见腿的铁马上，生出了想要驾驭它的念头。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理直气壮。

她史湘云，前世好歹也是骑过马、射过箭的。

在叔叔史鼐练兵时，她还偷偷溜去军营，跟着小校们学过几招马上功夫。

虽然后来被婶婶训了一顿，可那策马扬鞭的滋味，她至今记得。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地在脚下铺展开来，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

她想要再体验一次。

李映雪转头看她，眼中有点意外，随即笑了。

“你倒是有志气。” 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欣赏。

那一瞬间，湘云忽然有了什么荒唐的念头。

若她真学会了开车，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便是她自己。

而李映雪会像她现在一样，被安全带牢牢系住，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旁，任她驾驭这匹铁马，载着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几幅画面……

冬天雪夜，车上开着暖风，玻璃窗外一片白茫茫。

车里只有她与映雪，两人裹着毯子，听着缓慢的乐声。

映雪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湘云使劲摇了摇头，被自己这乱七八糟的想象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她昨晚明明是跟索菲一起睡的，怎么现在脑子里全是李映雪？

【叮！检测到宿主心跳加速，瞳孔放大，脸颊发热。】

【系统诊断：疑似见色起意。】

【友情提示：宿主目前处于“多线程暧昧”状态。请注意分配精力，避免翻车。】

湘云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过几天我带你去。”

李映雪充满磁性的好听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真的？”她偏过头去看，生怕自己听错了。

“嗯。”李映雪重新看向前方，“不过你得先适应坐车。现在看起来，你快要把门把手拽下来了。”

湘云这才发现自己的关节都捏得发酸。

她赶紧松开，脸颊微热。

“我只是……”

她想说“只是没坐过这样的车”，却又觉得太丢脸；想说“只是被吓到”，又觉得更丢脸；想说“只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那就更不能说了。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李映雪轻声道。

“第一次”三个字被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听起来有点别样的意味了。

橘里橘气的意味。

湘云耳朵微微一烫，忽然有些不敢看李映雪。

她想起昨晚索菲钻进她被窝时，那双蓝眼睛湿漉漉的，金色卷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又紧张又期待。

湘云当时还笑她：“从前在侯府里，你夜里来暖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索菲却红着脸摇头：“那不一样。从前是服侍，如今是……”

她没说完，湘云也没追问。

可那句没说完的话，此刻忽然在她心里回响起来。

如今是什么？

她不敢细想。

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李映雪调了一下音响，舒缓的音乐流淌而出。

系统大礼包里介绍过西洋音乐，这首叫《月光》，是个叫德彪西的洋人写的。

系统备注说这曲子“适合在月下饮酒、对影成三人”。

果然，那琴音悠远飘渺，像是有人在月下独坐，轻轻拨弄着一池春水。

【叮……背景音乐《月光》已识别。】

【评价：氛围感拉满，暧昧值+10。】

【友情提示：在这种BGM的加持下，最适合发展感情线。宿主是否需要系统提供撩人话术？土味情话大礼包来一个？】

湘云：“……闭嘴。”

这破系统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她只要一想到昨夜索菲钻进她被窝里，金色的卷发散在枕头上，蓝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说“让我像从前在侯府那样服侍你”，再对比如今车里这正经严肃的《月光》配着一张冷艳美人的脸……

她心里就有些乱。

乱得厉害。

前世她在侯府里，虽然也有丫鬟暖床，可那是主仆之分，天经地义。爱丽丝和索菲她们，说到底是服侍她的人，彼此心知肚明，不会越了那条线。

可索菲和爱丽丝如今不是丫鬟了，是欧洲贵族千金。论身份，比她史湘云作为一个平民还高几分。

【叮咚！检测到封建残余思想留存……好吧，不是残余，毕竟宿主就是千年之前的封建贵族。】

【虽然但是，爱丽丝和索菲是欧洲某国的贵族，家里有爵位有封地的那种，但是宿主你又不是那欧洲小国的国民，从身份来说你们是平等的。】

还有眼前这位李映雪……

湘云偷偷瞥了一眼。

那张侧脸在阳光下，精致得近乎完美，开车的姿势随意慵懒，却又隐隐有点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窗外是康涅狄格河。”李映雪主动开口，打断了她胡思乱想的思绪。

“这一带是新英格兰最美的地区之一。秋天满山红叶，很壮观。”

湘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河面波光粼粼，远处是连绵山脉。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群飞鸟掠过水面，惊起一片涟漪。

确实美。

可她更在意的是，李映雪在刻意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种体贴的方式，有点微妙……

不咄咄逼人，不刻意讨好，只是自然地照顾着她的情绪。就像是有人看见她逞强，非要在冬天去湖上滑冰，结果在冰面上打滑，却什么也没多说，只在旁边伸出一只手。既不拖也不拉，任她自己决定抓或不抓。

这份分寸感，让湘云心里生出一点点暖意。

“李姑娘……”

“叫我映雪。”

她打断得很自然，好似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她以“李小姐”“李姑娘”相称。

“映雪。”湘云犹豫了一下，“你来这里多久了？”

“一年。”

“那你一定很了解这里。”

“还好。够用。”

够用。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颇为从容。

湘云咬了咬下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念头。

“我也想买一辆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