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琉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唤作琉光的姑娘脸色也好了不少,她别了老婆婆,搭着她老伴的船过了对岸。却在下船的时候,两老人给了她两块青碧色的玉佩,告诉她这个本是一对的,他们两个老伴没子女,玉佩已经传了很多代,但不想跟着他们埋到土里。
便给了琉光,也算是把她看作他们的半个女儿。
琉光道了谢,辞别他们,到了人族的城池。
兴许是多年来的习惯,琉光一脚便踏进了酒楼。不顾什么拘束,给自己上了足足一桌的酒,琉光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也就在这个时候,上酒的小二换了个人,他手脚不麻利,人也瘦弱得不行,提上来的酒罐子比他人还高,一个没拿稳,把琉光面前的酒通通打翻在地。
店家听到响声跑了过来,把这个小二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小二年纪小,被骂了也不敢回嘴,只耸拉着脑袋,被店家提着耳朵揪来揪去,直把半边脸拉扯得通红。
琉光正值心情不好,酒又被打翻,而今又被他们吵得耳朵疼。把酒一撂,怒道:“吵够了没有?这酒怎么赔我?”
“客官,实在是抱歉,都怪这个蠢货!”店家赔笑道:“我这就把他带下去,换个像样的人来。”
“快去。”琉光淡淡地瞥了眼垂着手站立的小二。
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但生得极为瘦小。通身只一件薄薄的黑色麻布用来避体,天寒地冻的天气,小孩的手通红通红的,指尖又因着常年劳累而严重皲裂,同冻疮混合在一起,简直不堪入目。脸色枯黄,脸颊左右凹陷,和好看一点都搭不上边。
琉光收回目光。
而小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注视,店家已经出去了叫新的小二上来,他很快又要被赶出去,不留在这里,他这个冬天就挨不过去。他想也没想,就跪到了琉光的脚下,仰起脑袋巴巴地望着美若谪仙的素衣少女。
“阿姊,救救我。我不想被赶出去,阿姊,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儿,他们为了护我而死,我还未好好尽孝,要是连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辜负了我爹娘,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安心……”
他一连串地说了许多话,琉光拧了拧眉,弯起讥诮的笑,“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美成这样的姑娘会这么说,和她的容貌完全不相符,他的脸上出现的错愕却很快被求生的意志给替代,“阿姊,你可怜可怜我,不要让他们把我赶出去好不好……”
正说着,店家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毫不犹豫地,店家一脚把小孩从琉光的脚下踹开。
琉光蹙了蹙眉。
“客官,您这次的酒就免了,我们又叫了别的小二给您上酒,您看如何?”店家揣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概也是琉光貌美,一身素衣穿在别人是显得地位卑劣,在她的身上却把她眉宇间的疏淡和仙意发挥到极致,在世仙人只怕也就是这副样貌。凡人对修士都是极为尊崇的,要是得罪了他们,自己也讨不到好果子吃,是以店家会一反常态,做出这样的让步。
实在是因为眼前的这位有着洛神之姿的少女使然。
琉光点点头。
店家这才安下心,一转身,脸上的和煦霎时烟消云散,换作了凶神恶煞,他提着小孩的耳朵就拽着下楼。
走到一半,琉光开口,“等等。”
小孩眼里闪了闪光。
“客官?”店家转头,又换上了暖若春风,灿若朝花的笑脸,“有什么不妥吗?”
“酒钱我会付,这个小孩不要把他赶出去了。”琉光吃着自己碗里的酒菜,没看到小孩眼里望向她时,流露出的一丝颤意。
店家连连道好,便把小孩带了下去。
约莫过了几天,琉光动身去了别处。
已然修成大道的她,早已长生不老,倘若长久待在一处定然会被人察觉,介时招惹上麻烦,可是很难脱身的。当时的各大门派还没有像后来的几年兴盛博大,而且当朝的统治者不迷信方术,甚至于对一些宣扬长生不老言论的术士还展开了无数次惨绝人寰的猎杀。
琉光到达目的地又去买了壶酒,她却低估了酒的品质,酒掺水掺得少,摇摇晃晃地在街上喝着酒的她,冷不防一头栽在了雪地里。
为了不惹事上身,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叫叫她,抑或者是把她扶起来,而却又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迎着众人的质疑声走了上去。
摇了摇她的手臂,“阿姊,阿姊。”
琉光的酒量不好,尤其是醉倒之后更是一发不省人事。
看她醉得厉害,小孩也就放弃了叫她,索性自个窝在了墙角。又担心琉光会冻到,踩着没入膝盖的雪就上了街,但现在是冬天的夜晚,极少人出来。是以他很自然地什么也没找到,而他已经被冻得浑身哆嗦,头发上,睫毛上还挂着厚厚的冰霜。
他不死心,接连去了更远的地方。
直到太阳即将从地平线升起,小孩逆着黄澄澄的太阳光,落在琉光的眼底,一步一步极为吃力地朝她走过来。
而他的手上还拿着厚厚的黑狐裘,身后还拖着长长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