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眸子,睫羽低掩间,目色倏然沉冷。
“营里藏了奸。”
赵季愕然:“怎会?!弟兄们都是死战过的过命交情!”
霍枭截断了他的话,“人心经不起秤量,你且去查,昨日必有人不见了踪影....”
赵季闻声方欲退,忽觉肩上一沉,回首见男子目若寒星,“此事暂压,眼下尚有一场更要紧的戏——”
“十八万对五千.....”
霍枭扬起唇角,那笑意竟透出七分酣畅,恍若饕客骤遇佳肴,“既是场风云际会的热闹戏,霍某岂能错过?自当奉陪一局!不然怎对得起他调遣来十八万兵马的美意?”
“传令,全军轻装。”
“即刻直奔落马河!”
赵季一听,瞳孔骤然一亮,“过了那落马河,正是王忠嗣与何岳两军的交界处!咱们便可杀他个灯下黑!!”
霍枭玄氅猎猎,他阔步踏出,一步踏碎满地月色,眸中炽焰灼灼,“棋枰再满,终有气眼——而十八万兵甲列阵,必有罅隙。此番天下人都道是我欲将此子落在那活眼上,我却偏要逆行其道,反手破局!”
赵季一听登时懵了。
将军此言何意?
难道他...压根就没打算钻拿□□缝儿?可眼下四面楚歌,他横瞧竖瞧,唯此一路。若连这独留的一线生机都弃了不顾,难不成要学那孙猴子,变只雀儿扑棱飞走?
可纵使将军有那通天本事,余下的这五千将士呢?又如何破开这铜墙铁壁的重围?
却见男子忽地纵声长笑,宿鸟惊飞,扑碎了林间月色,“任他天罗地网,我自踏出一条通天道!”
*
霍枭掀帘入内,一盏残灯下,昏黄光晕下,堪堪照亮行军榻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那丫头正睡得酣沉。
许是觉得热了,此刻她一条雪藕似的腕子甩在被外,指尖还虚虚攥着半截袖口,青丝如瀑,泼墨般散在枕上,被子也被蹬得歪歪斜斜堆在腰间。
霍枭步至榻前,玄袍犹带着夜露寒气,眸光垂落处,烛影里那截玉腕白得惊心,泛着易碎的瓷光,仿佛一折就断了。
他眉头微蹙,正欲俯身将那手臂掖回被中,甫一低头,却瞥见了更要命的景象——
那细葛布的中衣料子早教浆洗得发了透,薄薄一层贴在身上,竟跟蝉翼也似,几乎能瞧见底下的皮肉来。偏生这丫头还侧卧着,一边衣襟半敞,恰露着团雪腻似的起伏,烛影摇红间,顶端那抹浅粉的晕儿若隐若现,随着气息微微耸动。
颤巍巍的,好似朵初绽的芍药尖儿,正等着人去吮。
男人眸色骤然转暗。
帐外的风声、马鸣声、士兵甲胄的铿锵声,霎时都模糊了,唯独腔子里那颗“砰砰”乱蹦的心,一声声撞在耳膜上。
他猛地阖上了眼。
足足七八息后,待再掀开眼帘,那双眼里墨色沉沉,再无半分的波澜。男人大手一捞,将那被角直拽到女子的下巴颌儿,连那散落的青丝都教被沿儿吞了去。
*
郁芍梦里正浸在暖融融的温汤里,四肢百骸都软了。
忽觉有人晃她肩膀,她迷迷瞪瞪撑开眼皮,帐里黑黝黝的,依稀见个铁塔似的影儿正耸在塌前,定睛一瞅,正是那阎王,不由撅了嘴,这厮怎的梦里还来扰她?
魂儿尚还未从汤池子里捞出来,她舌尖打着卷、眼皮半阖着嘟囔了句:“做甚哩?日日虎着张脸,不就是个分桃么?”
男人额角青筋跳了两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容易将“拧断这糊涂蛋脑袋”的念头按回肚里,咬着后槽牙道,“拔营了。”
“起、来。”
少女猫儿似地唔了声,眼皮颤了颤又合上了,唇间漏出一句梦呓,“...可是那反派追上来了?手脚倒是麻利...”
霍枭闻言脚步一滞。
反派?这又是哪门子的江湖黑话?他面上纹风不动,只道:“嗯,你怎生知道?”
女子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带出点湿痕,“我就是知道。”压根没觉出露了马脚。
霍枭在暗里深深看了她一眼,按说这话合该疑她通敌,可怪得很,他心头却是万分的笃定,这滑不溜丢的小狐狸,断不会是那边的人。
“速速更衣。”
他撂下话便转身出了营帐,“一柱香后动身。”
这话似盆冰水兜头便浇醒了她!她激灵灵打了个颤,睁眼望去,那阎王早没了影儿。
她方才胡吣了啥来着?
“真是要了命!”
女子手忙脚乱地滚下床,扯过束胸布就往身上缠,黑暗里也顾不得齐整,胡乱裹紧了,再套上外袍,扎好腰带,一头便钻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