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言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在老旧的居民楼间投下昏黄的光晕,雨后的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他背着书包,右手臂吊在胸前,肋骨处的绷带隐隐作痛。医生本来说要住院观察一晚,他坚持回家。
家。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感觉有点陌生。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下脚,没亮。只能摸着黑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如果父亲又喝醉了,最好不要吵醒他。
三楼,右手边的铁门。靳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
门缝里没有透出电视的荧光,也没有鼾声。很安静。
他轻轻推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聚拢在餐桌一角。许静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他刚放学回家。
靳言嗯了一声,在门口换鞋。视线扫过客厅——比平时整洁。酒瓶不见了,烟灰缸洗干净了,地板拖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他呢?”靳言问。
“睡了。”许静淑合上文件,“我帮他约了明天的戒酒门诊。社区介绍的,公益性质,费用可以申请减免。”
靳言放下书包,在餐桌对面坐下。台灯的光在他和母亲之间切出一道暖黄的分界线。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许静淑看了他一眼:“这次不走了。”
沉默。
窗外的风掠过晾衣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在滨海接了新的案子。”许静淑继续说,“而且……我租了房子,就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
靳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许静淑说得很直接,“还有,因为那个系统的事情还没结束。我需要确保你们三个孩子……安全。”
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可以尽量减少出现频率。”
“我没有不想见你。”靳言说,声音有点僵硬。
许静淑笑了,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细纹都温柔起来:“那就好。”
她推过来一杯温牛奶:“医生说你营养不良,骨裂愈合需要补钙。”
靳言看着那杯牛奶。三个月前,苏见星也给他送过牛奶,带着系统的任务指令。现在这杯是母亲递过来的,没有任务,没有指令。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系统的事,”许静淑切入正题,“你们打算怎么做?”
靳言放下杯子,左手在空气中虚点几下——他在操作系统界面。许静淑看不见,但能看出他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新协议生效后,系统提供了更多数据支持。”靳言说,“包括周屿过去三年的全部医疗记录,心理咨询师的推荐名单,还有……家庭调解的资源。”
他看向母亲:“你认识好的家庭治疗师吗?”
许静淑想了想:“我认识几个。但关键不是治疗师,是周屿的父母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他们签了同意书。”
“签同意书是一回事,真正改变是另一回事。”许静淑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这位张医生,专攻青少年家庭治疗。你可以让周屿父母联系她,就说是我推荐的。”
靳言接过便签。便签纸是淡黄色的,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母亲一直喜欢这个味道。
“妈。”他忽然说。
许静淑抬起头。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靳言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四岁那年的实验,”他问,“你知道多少?”
空气凝固了。
许静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靳言记得,小时候每次他要问关于父亲的事,母亲就会这样。
“你知道了?”她轻声问。
“系统后台数据里有记录。”靳言说,“‘目标ID重置失败’指的就是那场实验。他们想用声波刺激增强儿童的大脑可塑性,但我……产生了排异反应。高烧,昏迷,醒来后性格大变。”
他停顿了一下:“实验被叫停了,但我的数据……被污染了。系统一直想‘修复’我,想让我变回实验前的样子。”
许静淑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再睁开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那天是你四岁生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带你去游乐园。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过来,说他们是儿童发展研究中心的,在做免费的大脑发育测试,有礼品送。”
她深吸一口气:
“我同意了。我想着,测一下而已,还有玩具拿。你被带进一个小房间,戴上一个像耳机的东西。十分钟后出来,你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机器人,笑得很开心。”
“但那天晚上你就开始发烧。四十度,说胡话,一直喊‘妈妈,我脑子里有声音’。医院查不出原因,只能物理降温。你昏迷了两天。”
许静淑的声音开始颤抖:
“醒来后,你看着我的眼神……很陌生。之前你是个爱哭爱笑的孩子,会撒娇,会耍赖。但病愈后,你变得……很安静。太安静了。说话逻辑清晰得不像个四岁孩子,不哭不闹,自己吃饭自己睡觉。”
她看向靳言,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以为是高烧烧坏了什么。我带你看遍了所有专家,做遍了所有检查。结果都说你大脑发育完全正常,甚至……比同龄人更聪明。”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她擦掉眼泪,但新的又流出来,“你越来越优秀,但我越来越觉得……我弄丢了那个会在睡前让我讲故事的儿子。”
靳言坐在对面,面无表情。但桌下的左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我查到了那个实验。”许静淑继续说,“它被定性为‘伦理违规实验’,所有数据都该销毁。但主办方是国外某个私人研究机构,负责人跑了。那些孩子……包括你,成了没有档案的实验品。”
“所以你离开,”靳言说,“是为了追查这件事?”
许静淑点头:“我以为只要找到当年的负责人,拿到实验的原始数据,就能让你……变回来。”
她苦笑:“但追了十年,我只追到一堆废弃的服务器和销毁记录。那个机构早就破产了,数据据说都格式化处理了。”
“直到系统出现。”靳言接上。
“直到系统出现。”许静淑重复,“它用的底层算法,和当年实验的数据模型高度相似。我怀疑……当年的实验数据没有被完全销毁,而是被什么人窃取,用来开发了这个系统。”
这个推测让靳言后背发凉。
“所以系统对我这么执着,”他说,“是因为我的数据本来就是它的‘原始样本’?”
“很可能。”许静淑说,“但现在它修正了。它承认了错误,愿意和你合作。这已经……比我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靳言握拳的左手。
“小言,”她用很久没用的昵称叫他,“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儿子。那个爱哭爱笑的四岁孩子是你,现在这个冷静理智的十七岁少年也是你。我不需要你‘变回来’,我只需要你……好好的。”
靳言的手在她掌心慢慢松开。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爸知道吗?”他忽然问。
许静淑愣了一下:“知道一部分。知道实验的事,但不知道系统和数据的关联。”
“他后来酗酒……和这个有关吗?”
“可能。”许静淑轻声说,“他觉得是他没保护好你。我出去追查真相,他留在家里照顾你,但越照顾越自责。酒是慢慢越喝越多的。”
靳言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