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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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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流光》第一章:深宅微光

仁昌十二年,春寒料峭。

苏晚晚从一阵细密如针扎的头痛中醒来,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消毒水的气味,而是陈旧木料混合着劣质炭火的微呛气息。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洗得发白的青布帐顶,以及帐外那扇糊着泛黄窗纸、透进朦胧天光的支摘窗。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六年。

或者说,是她“想起”自己是谁的第六年。十二岁那年一场风寒高热,烧退了原主孱弱的魂灵,却唤醒了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本该在地震中化为尘埃的设计系学生的全部记忆。从此,苏家二房怯懦沉默的庶出女儿苏晚晚,内里便换了一个清醒而坚韧的灵魂。

她轻轻坐起身,动作熟练而安静。这具身体如今已满十六,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渐显出一种清丽通透的姿容。只是常年营养不足,面色总带着几分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处却偶尔掠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

“晚儿,你醒了?”门帘被轻轻掀起,一个面容憔悴、衣着简朴的妇人端着粗瓷碗走了进来,是她的母亲柳氏。柳氏原是商户女,嫁与苏家二爷为妾,性子绵软,在这等级森严、捧高踩低的深宅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快把这药喝了,昨日你为了那幅绣品,又熬到后半夜,仔细身子。”

苏晚晚接过温热的药碗,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她没说什么,仰头一饮而尽。这药是治母亲心口疼的,也是维持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不至于立刻垮掉的微薄保障。父亲苏明诚是苏家庶出的二子,顶着个七品小官的虚衔,为人懦弱,在家族中说不上话。他们二房,虽顶着官家名头,实则因母亲出身商户,备受正房与各房排挤,月例克扣,用度拮据,是这锦绣苏府里最尴尬的存在。

“娘,我没事。”苏晚晚放下碗,声音平静,“那幅‘蝶恋花’的帕子,今日便能完工。李掌柜说了,这幅绣样新颖,至少能比往常多卖三成价。”她口中的李掌柜,是城中“锦绣坊”的管事,也是她匿名出售绣品唯一的渠道。她不能暴露身份,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私下售卖绣品贴补家用,传出去于名声有损,更会引来家族内部更多的刁难。

柳氏闻言,眼圈微红,又是心疼又是愧疚:“都是娘没用,拖累了你和你妹妹……”

“娘,”苏晚晚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打断她的话,“我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她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日子会好起来的。”

早膳是清粥小菜,妹妹玥儿才八岁,正长身体,苏晚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碗里稀薄的米粒拨了一半到她碗中。饭后,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厢房。

窗前简陋的绣架上,绷着一方素白软缎。她坐下,拈起细如发丝的绣针,穿上一缕极淡的雨过天青色丝线。这不是普通的刺绣。她凝神静气,指尖微动,针线穿梭间,并非遵循传统的平针、套针,而是运用了她前世所学关于色彩构成、光影透视的原理,结合原主扎实的苏绣底子,独创的一种技法。

阳光透过窗纸,恰好落在绣绷一角。只见那已完成大半的蝶翼,在光线下竟隐隐泛出由蓝至紫的微妙渐变,仿佛真的沾染了晨露与霞光,随着视角移动,流光溢彩,栩栩如生。这便是她安身立命、也是她内心秘密的寄托——“流光绣”。

这技艺源于一次偶然。她发现这个时代的丝线,在特定角度光线照射下,因捻度和材质不同,会反射出细微的色差。她结合现代光学知识,精心设计针法与配色,让这种色差成为可控的艺术表达。绣品在寻常光线下已是精美,一旦置于特定角度的光中,便会呈现出动态的、如梦似幻的色彩变幻,如同拥有了生命。

这“蝶恋花”手帕,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精巧的小件。她必须小心控制“流光”的效果,不能太过惊世骇俗,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但又需足够独特,才能卖出好价钱,换取母亲的药钱和改善伙食的微薄银两。

刚绣完最后几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继祖母身边得力的周嬷嬷尖利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二太太可在?老太太传话,让各房太太小姐未时初都到松鹤堂去,有要紧事吩咐!”

柳氏慌忙应了。苏晚晚心头一紧。继祖母张氏并非祖父原配,是续弦,出身不高却最重规矩体面,尤其看不上商户出身的柳氏。她突然召集全家,绝非寻常。

未时,松鹤堂花厅。

苏晚晚扶着母亲柳氏,带着妹妹玥儿,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上首坐着面色严肃的继祖母张氏,下手依次是掌管中馈的大伯母王氏、三婶赵氏,以及各房的堂兄弟姐妹。她的父亲苏明诚垂手立在男眷那边,头埋得很低。

张氏扫视一圈,目光在二房三人身上顿了顿,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桩事。近来州城里不太平,听说有□□流通,官府查得紧,已经牵连了好几家铺子。”她顿了顿,看向大伯苏明德,“老大,咱们家‘苏记绸缎庄’的账目,可都清爽?”

大伯苏明德忙道:“母亲放心,账目绝无问题。只是……”他面露难色,“近日生意确实受了些影响,几个老主顾都谨慎了许多。”

三叔苏明礼插话道:“要我说,还是咱们家底子不够厚实,生意路子也窄。若是能搭上些官面上的关系,或是有些独一份的紧俏货色,何至于此?”

这话意有所指。苏晚晚心中冷笑,三叔管着家里另一处不甚赚钱的笔墨铺子,一直想插手利润最厚的绸缎庄。

张氏点了点头:“老三说得在理。咱们苏家虽不是顶级豪门,在这江州地界也算有头有脸,不能坐吃山空。各房都要想想办法,尤其是你们年轻一辈,有什么主意,或是结识了什么能人,不妨说出来,为家族分忧。”

堂上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堂兄堂姐纷纷说起自己听闻的生意经或认识的某某公子,无非是泛泛之谈。

忽然,三房的堂姐苏婉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苏晚晚,声音娇柔地开口:“祖母,孙女儿前几日去‘锦绣坊’选料子,倒是听说了一桩新鲜事。坊里最近收了几方极特别的帕子,绣工倒不算顶顶尖,可那花样和颜色,据说在光下看会变,稀罕得紧,被几位夫人小姐争着要,价也抬得高。李掌柜口风紧,不肯说是哪位绣娘的手艺。咱们家不是正缺独一份的货色么?若能找到这位绣娘,或学了这手艺……”

苏晚晚心中猛地一沉。她匿名售绣,极为小心,每次交易都通过可靠的中间人,且绣品数量极少。没想到还是引起了注意,而且是被向来与她不对付的苏婉儿注意到了。

张氏果然来了兴趣:“哦?有这等事?婉儿可打听仔细了?”

苏婉儿瞥了苏晚晚一眼,笑道:“孙女儿也只是听说。不过,咱们家姐妹里,晚妹妹的绣活向来是拔尖的,心思也最灵巧。晚妹妹,你可曾听说过这种会变光的绣法?或者……认识这样的能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苏晚晚身上。柳氏紧张地攥紧了她的手。

苏晚晚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她微微屈膝,声音清晰却不高:“回祖母,回堂姐。晚儿平日深居简出,只知埋头做些寻常女红贴补家用,并未听说过这等奇巧技艺。‘流光’之说,闻所未闻,想来是坊间以讹传讹,或是用了什么特别的西洋颜料也未可知。晚儿愚钝,见识浅薄,让祖母和堂姐见笑了。”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关联,又将话题引向可能的“西洋颜料”这种外因,降低了他人的探究欲。

张氏审视着她,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伪,便也失了兴趣,只淡淡道:“罢了,料你也不知道。此事老大上心打听打听。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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