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龙凤呈祥的锦帐内,苏晚晚已卸去繁复的钗环,只着一身柔软的中衣,乌发如瀑垂在肩侧。陆珩亦褪去外袍,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些微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虽是明媒正娶,心意相通,但真正独处一室,又是这般亲密情境,对于苏晚晚而言,仍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怯与无措。
陆珩看出她的紧张,并未急于亲近,而是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柔和:“累了一天,可还好?”
苏晚晚轻轻点头,抬眼看他。烛光下,他俊朗的眉眼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温存,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她的身影。“还好。只是……方才陈姑娘她们……”
“不必放在心上。”陆珩打断她,语气带着安抚,“陈玉蓉心思如何,我心中有数。陆家内宅,祖母是明理之人,母亲……时日久了,自会明白你的好。至于其他人,若有不敬,你无需忍让,自有我为你做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晚晚,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不是寄人篱下,是与我共同执掌这个家的女主人。”
这番话,既是承诺,也是定心丸。苏晚晚心中暖流涌动,那份初入陌生环境的忐忑消散了许多。她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我也会尽力做好,不让你为难。”
陆珩眼中笑意加深,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坚定。苏晚晚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红帐之内,温度悄然升高。
“晚晚,”陆珩在她发间低语,“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江州绣坊见面吗?你那时应对我的询问,不卑不亢,眼神清亮,我便觉得……此女不凡。”
苏晚晚想起那时情景,不由莞尔:“大人那时公事公办,威严得很,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了锦衣卫。”
“后来你助我破案,拒绝我的‘纳妾’提议,在家族危难时挺身而出……每一次,都让我更看清你,也更放不下你。”陆珩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我陆珩此生,认定一人,便是一生。晚晚,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情话并不华丽,却字字出自肺腑,敲在苏晚晚心上。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意如海,将她彻底淹没。她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也……心悦你。”
红烛“噼啪”轻响,爆出一朵喜花。帐幔缓缓落下,遮住一室旖旎。外间的喧嚣仿佛彻底远去,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新房窗外极远处的屋顶飞檐阴影下,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兽,静静窥视了片刻,随即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陆府内外明岗暗哨不少,但此人显然身手极高,对府内布局也异常熟悉,竟能避开大部分耳目。
洞房内的两人对此一无所觉。云雨初歇,苏晚晚倦极,在陆珩怀中沉沉睡去,嘴角犹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陆珩却并未立刻入睡,他轻轻拥着妻子,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眼神清明而锐利。白日那“《璇玑图》”赠礼者的插曲,陈玉蓉等人的试探,以及此刻虽未察觉但本能感到的、萦绕在喜庆氛围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谐,都让他心中的警惕未曾放松。
他想起手下报来的关于睿王爷近日动向的零碎信息:频繁出入古玩字画店,与几位南方来的富商过从甚密,甚至在一次小范围诗会上,似不经意地提起过“前朝宫廷绣技湮没可惜”……这些线索看似散乱,却隐隐指向苏晚晚和她所代表的“流光绣”乃至其背后的“霓光染”旧案。
“不管是谁,想动晚晚,先问过我手中的刀。”陆珩在心中冷冷道,手臂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苏晚晚在生物钟和初为人妇的自觉下醒来,身体虽有些酸软,但精神尚可。她侧头看去,陆珩已起身,正自行穿着中衣,背影挺拔。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眼中带着笑意:“醒了?时辰还早,可以再歇会儿。敬茶在辰时三刻。”
苏晚晚摇摇头,坐起身:“该起了,不能失了礼数。”她唤了守在外间的陪嫁丫鬟(容嬷嬷为她挑选的,名唤青黛)进来伺候梳洗。陆珩自有小厮伺候。
梳妆时,苏晚晚特意选了一套端庄而不失雅致的蜜合色衣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了太后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和陆珩所赠的“流光”凤钗,既显身份,又不过分张扬。陆珩已穿戴整齐,一身墨蓝色常服,更显沉稳。他看着盛装的妻子,眼中闪过欣赏:“很好。”
辰时三刻,两人准时来到正院花厅。陆太夫人端坐上位,满面笑容。陆夫人陈氏坐在下首,神色平静。两侧坐着陆珩的二叔、三叔两家,以及昨日闹过新房的陆婉清、陈玉蓉等一众女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妇身上。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与陆珩一同上前,先向太夫人行大礼敬茶:“孙媳苏晚晚,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声音清亮,仪态端庄。
太夫人笑眯眯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连声道:“好,好孩子,快起来。”说着,从身旁嬷嬷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亲自套在苏晚晚腕上,“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望你们夫妻和睦,早生贵子。”又对陆珩道,“珩儿,要好生待你媳妇。”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陆珩恭敬应道。
接着,苏晚晚向陆夫人敬茶:“儿媳苏晚晚,给母亲请安。”她双手奉茶,微微垂眸,姿态恭顺。
陆夫人接过茶,目光在苏晚晚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饮下,语气平淡:“起来吧。既入了陆家的门,往后便是陆家的人。需谨记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孝顺长辈,和睦妯娌,辅佐夫君,维护门楣。”她给的见面礼是一套赤金头面,样式古朴贵重,但并无太多温度。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苏晚晚恭敬接过,面色不变。
随后,又向二叔、三叔等长辈一一见礼。轮到平辈和晚辈时,气氛稍显活络。陆婉清等人虽昨日吃了瘪,今日在太夫人和陆珩面前,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见了礼。唯有陈玉蓉,在接过苏晚晚递来的、给表妹的见面礼(一对精巧的绣花香囊)时,指尖似不经意地用力掐了一下香囊,脸上却带着笑:“表嫂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香囊绣得真精致,怕是宫里流出来的花样吧?”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指苏晚晚借宫中关系显摆。苏晚晚微微一笑,坦然道:“花样是自己琢磨的,融合了些‘流光’的针法思路,让表妹见笑了。若喜欢,日后得了空,可以来‘流光绣艺苑’看看,那里花样更多。”再次轻描淡写地抬出太后亲设的绣艺苑,点明自己并非炫耀,而是确有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