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透露的“画像女子与苏晚晚容貌相似”这一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陆珩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回到陆府,并未立刻将此事告知苏晚晚,而是先独自消化这惊人的线索,并着手追查。
通过锦衣卫的隐秘渠道,结合芸香提供的“霓儿”这一模糊称谓,陆珩开始梳理二十年前乃至更早的宫廷旧档与民间传闻。数日不眠不休的查证,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逐渐浮出水面:约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江南江宁织造局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绣娘,名唤“江霓”。此女不仅绣技超群,据说其容颜亦如朝霞映雪,清丽绝伦,更有一手独步天下的“霓光染”绝技,能令丝线在光影下呈现梦幻般的渐变色彩,仿佛将天上的霓虹织入人间。她曾一度被召入宫廷,为当时的皇后(即如今的太后)及几位宠妃制衣绣品,风头无两。然而,不知何故,约在二十五六年前,这位江霓姑娘突然从宫廷消失,下落不明,其独门“霓光染”技艺也随之失传大半,只留下零星传说和部分残谱。
“江霓……霓儿……”陆珩指尖敲击着案上誊抄的零碎记录,目光锐利。时间、地点(江宁)、技艺(霓光染)皆与后来玉贵妃掌握的“霓光染”资源、胡司制的传承、乃至苏晚晚母亲留下的残卷隐隐呼应。若画像女子真是这位江霓,那么睿王爷收藏其画像,并因苏晚晚容貌或技艺的相似而格外关注,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或许在追寻这位传奇绣娘的下落,或其失传技艺的完整秘密。
但睿王的执着,显然不止于风雅收藏。芸香听到的“得此技者,可得……”未竟之语,结合他暗中收集控神异香、与南方商贾江湖术士往来等行径,暗示其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图谋。“霓光染”或许不仅仅是技艺,更可能关联着某种被隐藏的价值或力量。
陆珩决定,必须尽快确认画像真容,并查明江霓当年失踪的真相。他召来最得力的暗卫,命其设法潜入睿王府“集古斋”密室,不仅要查清异香和绣片,更要找到那幅画像,并临摹或记下细节。同时,他亦派人前往江宁暗访,探寻江霓族人或知情者的下落。
安国公府老太君七十大寿,乃京城勋贵圈中的一件盛事。陆府上下重视,陆夫人亲自带着苏晚晚、二婶李氏、三婶王氏以及陈玉蓉等女眷前往贺寿。苏晚晚指导绣制的“松鹤延年”流光绣屏,搭配陆夫人备下的养生药材和金锞,礼单厚重且别致。
寿宴设在安国公府气派的花厅,宾客云集,珠环翠绕。当陆家贺礼呈上时,那幅流光绣屏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屏风不大,但绣工精湛,松柏苍劲,仙鹤灵动,最妙的是在不同角度和光线下,松针鹤羽竟泛着流转的微光,气韵生动,仿佛活物,将“流光”之妙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便在场多是见惯珍品的贵妇,也不禁发出阵阵惊叹。
安国公老太君已是古稀之年,精神矍铄,见到此绣屏,爱不释手,连声赞道:“好!好!早就听闻陆家新妇得了‘流光绣’真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手艺,这意境,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灵动的绣品!陆夫人,你可是得了个好媳妇啊!”
老太君德高望重,她这一夸,等于是在京城顶级贵妇圈中,为苏晚晚正了名,撑了腰。陆夫人面上有光,难得地露出真切笑容,谦逊几句,看向苏晚晚的眼神也缓和了不少。二婶、三婶亦与有荣焉,唯有陈玉蓉站在一旁,笑容勉强,眼底藏着不甘。
席间,不少贵妇主动与苏晚晚攀谈,询问“流光绣”技艺,亦有人打听宫中绣艺苑的情况,言语间不乏结交之意。苏晚晚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谦虚,也不张扬,言谈举止落落大方,逐渐融入了这个曾经对她而言遥不可及的圈子。
然而,在这片祥和与赞誉之中,苏晚晚却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落在自己身上。并非来自熟悉的陆家女眷或攀谈的贵妇,而是来自宴席角落或屏风之后,带着审视、估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她借着举杯饮茶的动作,余光扫去,却只看到几位面生的官员家眷或仆役身影,难以确定来源。
她想起陆珩的叮嘱,想起睿王爷可能的触角,心中警醒,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将这份异样感暗暗记下。
寿宴过半,更有意想不到的插曲。一位与安国公府交好、同样喜好收藏的宗室老王爷,在观赏过流光绣屏后,竟当着众人的面,对陆夫人笑道:“陆夫人,你这媳妇可了不得。这‘流光绣’颇有古韵,让老夫想起早年听闻过的一桩旧事……据说前朝有位江姓绣娘,技艺通神,尤擅‘霓光染’,其作品亦有流光溢彩之妙,可惜后来失了传承。今日见陆少夫人之作,倒让老夫恍惚觉得,昔年江绣娘之风华,或再现于今朝了。”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不少年长的勋贵命妇似有触动,低声议论。苏晚晚心中剧震,“江姓绣娘”、“霓光染”……这与陆珩正在追查的线索不谋而合!这位老王爷是无心感慨,还是……有意提及?
陆夫人忙笑道:“王爷过誉了。晚晚技艺乃是家传与宫中胡司制一脉相承,岂敢与前朝大家相比。”将话题轻轻带过。
但那老王爷的话,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某些有心人的心里。苏晚晚注意到,方才那几道暗中窥视的目光,似乎更加集中了。
寿宴结束,已是华灯初上。陆府女眷乘坐马车回府。苏晚晚与陆夫人同乘一车,车内气氛因寿宴上的风光而略显融洽。陆夫人难得主动开口:“今日你做得不错,没给陆家丢脸。往后此类场合,你需多留心,谨言慎行即可。”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苏晚晚恭敬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