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那份关于睿王赵元启涉嫌私藏禁药、钻研控心邪术的密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平静的朝堂之下激起了难以察觉的暗涌。三日后,皇帝于养心殿西暖阁单独召见了陆珩。
暖阁内龙涎香袅袅,皇帝一身常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陆珩跪在下方,将密室所见所闻,包括“霓光染”残片、江霓画像、禁药瓷瓶、诡异手札以及睿王自语中关于苏晚晚的只言片语,更为详尽地禀明,并呈上了部分物证(香灰、药霜样品、题词纸屑)及他默写下的手札关键内容。
皇帝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元启皇叔……自幼聪慧,于诗书琴画、金石古玩上颇有造诣,先帝在时,也曾赞他‘雅致过人’。只是性子……确有些孤僻执拗。朕登基后,他主动交卸了所有实差,只领亲王俸禄,醉心收藏,朕念其识趣,且是长辈,一向优容。”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你奏中所言,若属实,则不止是‘雅好’过度,已涉邪术、犯禁律,更可能危及宫闱、动摇人心。尤其这‘控心’之说……历朝历代,皆为大忌。”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寒意,“然,元启乃朕之皇叔,无确凿铁证(如当场拿获、或有其亲笔谋逆文书),仅凭这些物件与你的听闻,难以定其重罪。他大可辩称收藏乃个人癖好,手札为研究古籍心得,自语为醉后胡言。届时,反会落个构陷皇亲、离间天家的罪名。”
陆珩心中一沉,知道皇帝所言在理。睿王身份特殊,行事又极为隐蔽,仅凭目前证据,确实难以一击致命。他沉声道:“陛下明鉴。臣亦知证据尚不完整。然睿王对臣妻苏晚晚之关注已超常理,更有死士刺杀之举。其钻研之‘控心’邪术,若成,危害不可估量。臣恳请陛下,准臣继续暗中查探,并加强对睿王府之监控,以防其铤而走险。”
皇帝沉吟片刻,道:“准。朕会下密旨,许你调动部分暗卫,配合锦衣卫,对睿王府及与其往来密切的南方商贾、江湖人士进行更深入的侦查。重点是找到其进行危险实验的直接证据、以及《璇玑图》原图或完整秘密。至于苏晚晚……”皇帝目光微凝,“太后既已提醒,你便好生护着。她之技艺,既源于胡司制,或与江霓有旧,此中关联,你亦可细查,或为突破口。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亦不可将苏晚晚置于险地。”
“臣遵旨!”陆珩重重叩首。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支持调查,但要求稳妥、证据确凿;同时暗示了苏晚晚身世或技艺渊源可能成为关键线索。
皇帝又道:“近日朝中,关于你新婚妻子‘流光绣’获安国公府盛赞、乃至有‘重现前朝大家风采’之说,渐有流传。元启皇叔若以此为由,在宗亲朝臣间散布些‘天降祥瑞’、‘技艺通神’乃至更玄乎的言论,为其后续动作造势,你需有所防备。”
陆珩心中一凛:“臣明白。”
离开养心殿,陆珩心情并未轻松。皇帝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压力反而更大。而睿王在朝堂舆论上的潜在动作,更提醒他这场斗争已从暗处逐渐向明处蔓延。
陆府内,因着安国公府寿宴上的风光,苏晚晚的地位悄然提升。这日,陆太夫人将苏晚晚唤至自己院中。
太夫人屏退左右,拉着苏晚晚的手,慈和道:“好孩子,前次寿宴,你为咱们陆家挣足了脸面。你祖母我老了,眼睛却还没花。你是个有本事、有心胸的,不像有些人,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争些蝇头小利。”
苏晚晚忙道:“祖母过奖了,孙媳只是尽本分。”
太夫人摇摇头:“光是尽本分,在这深宅大院里,是立不住脚的。你婆母(陆夫人)性子端方,管家严谨,但于开拓进取、应变机巧上,稍显不足。如今咱们陆家,珩儿在朝中担着重任,树大招风;外头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却需更加稳固,方能成为珩儿的助力,而非拖累。”她顿了顿,目光深远,“我瞧着你,打理宫中绣艺苑井井有条,应对内外事务也颇有章法。从下月起,府里针线上的人事、采买,以及部分人情往来的礼单拟定,你先接手过来试试。不必怕,有不懂的,来问我,或问你婆母。慢慢历练起来。”
这是太夫人要开始分权给苏晚晚,让她逐步参与甚至主导部分家事管理了!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种培养和定位——将她视为未来陆家内宅的重要掌舵者之一。
苏晚晚心中震动,知道这是太夫人对她的肯定和期许,也是她真正在陆家立足、拥有话语权的关键一步。她郑重应下:“孙媳谢祖母信任,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祖母所托。”
消息很快传开。陆夫人对此未置可否,算是默许了太夫人的安排。二婶李氏、三婶王氏心中难免有些酸意,但碍于太夫人威严和苏晚晚如今的名声,也不敢明着反对,只私下嘀咕几句。反应最大的,自然是陈玉蓉。
这日,苏晚晚正在自己院中查看即将接手的针线房账册,陈玉蓉带着丫鬟,笑吟吟地来了。
“表嫂真是好福气,才嫁进来多久,祖母就如此看重,将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你。可见表嫂不仅手艺好,治家的本事也是一流呢。”陈玉蓉语气亲热,话里却透着酸味,“只是这针线采买、人情往来,琐碎又容易出错,表嫂又要顾着宫中差事,可别累着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愚钝,也能替表嫂分忧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