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泽打算就此止住话头。
但奴良鲤伴不打算让狐泽再次避开。
“十二年前救下我的时候,老师是怎么想的。”
狐泽不知道奴良鲤伴指的是这个时间,事实上关于这个重要的十二年前,狐泽留下的记忆已经不算太多了。
那是个与奴良一族血脉诅咒有关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中狐泽为数不多参与到的关键部分就是把倒在血泊里的奴良鲤伴捞了起来,用类反转术式的戏码把奴良鲤伴从死亡的边界线拉了回来。
以及最后地把奴良鲤伴揍到了半死。
参与不多,但次次都是关键的节点。
“十二年前,老师出现救下我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了。虽然以前也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但这一次是不一样的吧。”
察觉到这点是在奴良鲤伴被救下的一年后。
虽然狐泽是个惯会玩消失的行踪不定的妖怪,但她的出现与消失却也不至于那么突然。
她是呈一种阶段性来表现的,通常以十年为一个节点。
例如这十年狐泽待在奴良组里,那下十年她就会跑到别的地方溜达,总之是个没法在同一个地方待的时间太久的妖怪。
而他们之间也会通过某种妖股特殊的通讯渠道联系。
但十二年前,狐泽救下奴良鲤伴后便了无音讯。
其实狐泽是与滑瓢有过联系的,不过她没有告诉奴良鲤伴,也没有必要。
如果非要说十二年前有什么感想的话……狐泽记得的也就只有一个了。
“会主动放弃自己生命的家伙超弱的,懦弱的家伙完全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学生。所以当时觉得自己看走眼了有点不爽?明明你的战斗天分是历代奴良组总大将里最高的一个的说。”
“真可惜啊——”
冰冷而残酷的话语。
就算是在妖怪当中,狐泽也是最像是妖怪的那一个。
她保有着诸多兽类的天性,却又在某种时候微妙地拥有着人类的慈悲。
两相矛盾的冲突下就像是一名行走于世界的“神明”,既掌握世间冰冷而残酷的“审判”律法,又偶尔在某些时刻高抬贵手般的赋予他们可供钻取漏洞的机会。
他与狐泽的师生关系不是五年、十年,而是近乎半个世纪的百年光阴。
她就没有任何一点其余的感情吗?
人类会在不同的场所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
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
狐泽从不轻易为自己施加任何身份,但一旦认定就会贯彻到底。
她认为的一个好的老师需要做到什么,她就会对奴良鲤伴做到什么。其中私情难以言说,而事实也不如狐泽所回忆的这般轻松。
在奴良鲤伴身上,狐泽感受到的是一种怒火。
十二年前的奴良鲤伴之所以会倒在血泊之中,是因为他主动放弃了用于防护的鬼缠。
否则区区一把所谓妖刀,根本不可能伤及名震江户的魑魅魍魉之主。
奴良鲤伴的职责是扮演奴良组的大将。
这种轻飘飘的,毫无价值和意义的死亡完全无法与他总大将的身份所匹配。
狐泽曾听奴良组的妖怪提起过的。
奴良鲤伴百年前的伴侣,其名为山吹乙女。一个可怜又善良的女性。
她因为无法为奴良鲤伴诞下子嗣而决然离开奴良组,而后行踪不明。
十二年前她受到羽衣狐的诅咒转世重生,又在与奴良鲤伴的相见中觉醒了记忆。
也许是出于怨恨,也许是出于什么其他。
在苏醒记忆的同时,山吹乙女手持妖刀「魔王的小槌」贯穿了奴良鲤伴的躯体。
而狐泽恰好碰上的就是这样一幕。
没人能比一个老师更加懂得自己学生的实力了。
奴良鲤伴毫不防备也毫不挣扎。
——狐泽气笑了。
那样的情感回忆起来现在已经有些难以言明,但既然奴良鲤伴是如此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的话,狐泽也不介意给他一个回答。
她笑道:“如果是现在的话,我想我应该看到二代目往刀子上面撞也完全不会阻止哦。”
“毕竟这是二代目自己的意愿嘛。”
狐泽的抽离就不会再有重回的余地。
如果说这么多年来狐泽从奴良鲤伴身上学会到的情感是愤怒的话,那这些年来半人半妖的奴良鲤伴在数百年光阴中学到的最多的情感就是后悔。
他后悔于曾经没有拉住离开的山吹乙女。
后悔于没有考虑他的家人、他的族人的心情。
他后悔于没有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让身边人一个个离开。
容忍每个人的离开似乎本就是身为一个强者所必须接受的孤寂。
可是似乎他是一个活在过去的妖怪,贯穿过去,直至未来。
他无法放弃过去,而过去也如蛛网般缠绕着奴良鲤伴的躯壳。
或许一直到将他的生命全部蚕食,这些悔恨或许才会从三途川的河水中洗涤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