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要再丢下我了。”
脖颈一阵刺痛,尖锐牙齿咬下来。
电梯里的人猛地睁开眼。
他下意识一摸脖颈,什么也没有。意识恍惚,视野朦胧,他再度沉沉睡去。
“全体员工请注意,全体员工注意,今日食用员工:周任恣。
重复,今日食用……”
斜上角的广播猛地炸开锅,声波嚣张跋扈,扫荡开整片空气,直直刺入耳蜗。
冷白的电梯顶灯闪烁两下,忽然亮起。
货厢里斜坐着一人,背倚墙壁,正支着腿打盹儿,噪声似乎丝毫干扰不到他。
一切渐渐平息,他舒散地伸了个懒腰,随意揉了两把蓬松凌乱的发,短发及肩而略微蜷曲。
他手一撑,摇晃着扶墙起身,顺带着揩去眼角水雾。转头抬眼望去,电梯内侧有面糊镜子。
无精打采地拍嘴打了个哈欠,那人懒腰伸到一半,边晃悠悠走近几步,瞳孔骤缩,忽然就精神了。
入眼,是触目惊心的红,黄色制服松垮趴搭在肩上,血色红花一大团绽开,衣角甚至还在往下淌血。
嗯……
他舔了舔唇。
嘶……
总不能是,他刚生吃了个人吧?
指尖勾着衣摆一翻,他摩挲过布料,橙色工作服材质特殊,倒没洇到内侧。
略有些嫌弃地把外套摘脱下来,抖落两下,绑在腰间宽大的白T恤内衬上。手上还套了碍事的黄色塑胶手套。
嚯。他上下打量着,这么看来,就很一目了然了啊!我一定是个……
杀鱼匠!他一指天花板,颇为认可地点点头。顺手干脆地把手套拽扯下来,塞进口袋。他却正好摸见里边正塞着什么,露出半个角。
嗯?这是……
两指一并,他抽夹出薄卡片,自己的证件照赫然在目。拇指刮擦两下,血渍就被推搡到两边,暴露出底下的三个大字,于是随口念出声。
广播声再次响起,恰好与他口中咀嚼着的三个字交叠——周、任、恣。
哈哈,他稍眯起眼,巧了,自己居然跟通缉犯重名哎。
周任恣一摸后脖颈,笑容刚扯起,就突然凝固住了。他稍眯起眼,神情微妙。
稍等……
或许,可能,大概……
我就是通缉犯本人?!
他诡异地沉默几秒,移开视线。
那,我杀的……还能是鱼吗?
行吧,那退一步讲,鱼头人……也不是不行,看着磕碜,应该也好吃的,他不挑食。周任恣嘀嘀咕咕着,边瞅见手腕上还有块小方格子手表,手也就没闲下,袖口仅存的那点干净布料,全用去擦腕表屏幕上的血渍了。
这下,却不知误触到了什么机关,腕侧自动伸出机械纤维,细长如发丝,直直刺入血肉,传来微弱麻痒感。
半晌,屏幕中央反复画着圆圈,总算跳出来一行小字:光脑连接中,正在进行身份验证……
滴咚,微弱的提示音从耳侧溜过。
手表继续自言自语:认证成功,亲爱的临时员工,欢迎回来。
不到半分钟,手表又开始剧烈震颤起来,似乎要控诉他的罪证。
上边的文字也跟着轻微摇动:
警告,警告,您的绩效已清零!
您已被正式列入工厂食品原料清单,预计今日18点半准时开始处理,届时请自行前往食堂员工处理处,等待被处理成食材。
温馨提示:为保证您的食用口感,请保持心情愉悦。
周任恣懒洋洋扫视两眼,挑剔着自动截取关键词,嗯,六点半,嗯,食堂开饭,自己去吃。
……
不对。
他稍眯起眼,眉头乱跳。
等下,出大问题,这写的什么?!
……我是,饭?!!
周任恣整个人瞬间木了。
我不就倒地上睡了一觉起来吗?这是睡到阴曹地府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左一口品评着温馨提示里的“食用口感”,右一嘴咂摸两下所谓的“心情愉悦”,恍惚间,他仿佛遁入空门,大彻大悟。
他手腕摇晃着,拿证件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空气,倚靠着镜面,闭上眼。
这样,那事不宜迟的,他入乡随俗,立刻先去啃个老板!
工厂就数老板最能保持身心愉悦,据此推断,那必然是鲜美可口一级棒。等自己吃完老板,填饱了肚子,那自己的心情必然更上一层楼,同样美味加倍。
这样,保管员工吃了更有劲!管理吃了干不停!牺牲老板一个人,成全员工千万家。这是何等伟大的奉献精神!
闻名于各大新闻报纸绝对指日可待,整个公司知名度提升已是必然,营业额随之暴涨,集体kpi火速超额完成,公司蒸蒸日上,一路飙升!
堪称完美的计划!
才怪。
周任恣龇着牙,刚想摘下手表两脚踩碎,结果扯了半天,表带纹丝不动。他只得垂头,对着手表恨恨竖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头顶的摄像头微幅度扭转,仔细凝视注视着电梯里的怪胎,几不可察地微晃了晃脑袋。
吃老板的事往后稍稍。
还是先想想怎么活命再说吧。
不过,在此之前,有个家伙比较棘手。周任恣视线稍抬,余光瞟了眼镜面上方。
他面对着镜子,缓缓垂脸倒退几步,又一步步往侧边挪,鞋尖点划比对着距离,而后趁摄像头不注意,遮着脸转身一记回旋飞踢,证件被踹飞出去,将监控打偏,镜头咔哒一声打在墙上,被迫面壁。
周任恣翻起外套,抹了两把血,先在脸上糊了几横血迹,模糊下面容。
好了,现在还剩下一件事。
他双手插兜,吹着口哨,鞋底随意朝斜后方轻轻一擦地,落在地上的证件就转悠回旋着飞出去。
他心满意足,拍擦两下手掌。
哈!这下,谁又能证明自己就是周任恣?
他狂妄一叉腰。
我自己都证明不了!
电梯里的“???”一挑眉,这般得意地想着。
然而,卡片并未如料想般撞上门板,发出的声音略有古怪。
先是快速衔接的啪嗒两下与硬物相撞声,紧接一声极短促的摩擦声,最后遥遥听见几声轻微擦碰声,声源渐行渐远。
这破镜子没得指望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任恣回头正要看向门口,顶灯恰巧在此时滋滋作响,啪地一下炸开后,直接宣告歇业打烊。
于是他眨巴眨巴眼,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眼睛也不知道在兀自聚焦个什么劲儿。
凭着肌肉记忆,他估摸着转过身,使劲儿朝门口瞧了半天,得出一个惊世结论:
这黑,可真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