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素来最是在意体面二字,若非心中惧怕,断不会在人前失仪。
她与戴媪一路急急奔回屋内,纵使是戴媪已然将屋内的奴仆遣了出去闭锁了门窗,方夫人的身子依旧在微微颤抖。
戴媪自是能明白方夫人在怕些什么,她立时上前来,扶着方夫人往罗汉床上坐定。
“夫人莫怕,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那个妇人没有证据,咱们只需要咬死说她认错了就行。”
戴媪一壁说,一壁盛了盏搁在矮桌上的茶汤来摆到方夫人的手里。
方夫人阖了眼,不停地回想着一些前尘旧事。
那时她跟着父亲学习经商,跟着母亲学刺绣,学厨艺,在临阳城外的水道旁踏青,在自家院子的秋千架上玩耍。
这一切,明明过去许多载,而此时再想起来,又仿若皆是昨日才将将发生过的事。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认出来?”
方夫人睁开眼,双眉拧起,低声问道:“咱们手里,还有多少人?”
戴媪自是明白她的意思:“没几个了,不过要处置一个寻常妇人,还是能处理干净的。”
“只是,夫人,她今日才来咱们府门口闹过事,若是晚上就死了,过于打眼了些。”
毕竟寒山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今日又是十五,是城中民众皆会出门去拜花神的日子。
宋宅所处的位置左右所居之人皆是在朝中为官的,想来今日这事,左右的大人家里都是传遍了的。
若是那名妇人立时就死在城中,不说别家人议论纷纷,若是有心之人再闹到罗诺跟前,那可如何是好。
“夫人,眼下孟徇谋逆一事尚未完全清算,家主本就事多。”
“再者,笙儿也才刚刚从官司里脱了身,若是这事闹大了,外头的人嘴碎也就罢了,就怕被家主知晓了去。”
绝不能叫宋淮知晓当年的真相!
那些故旧之事方夫人瞒了这许多年,绝不可叫那个妇人再翻出来,闹得叫宋淮发觉了。
方夫人定了心神,随后压低了声,道:“你指人盯着那妇人,待她离城之后,再派人将她劫杀。务必要做得干净一点。”
纵使过去多载,方夫人依旧不敢赌。
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她儿子眼里,她必须得是这世间最白壁无瑕之人。
戴媪应了一声,而后便退出门外,自去安排此事。
那妇人离了宋府门前便去了花神庙中,她当日并未离城,只是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住了一晚,翌日又去采买了好些物件,这才离了城,自往朔阳而去。
那人离城不过两个时辰,戴媪派出去的人就已经在那处将人拦了下来。
那妇人战战兢兢哭喊求饶,那行人却充耳不闻,当他们抬手欲将那妇人杀了的时候,宋淮带着人赶至此处。
他没有杀了这些人,只是将他们拿下带走。
那妇人见是宋淮救了她,忙不停地叩首道谢。宋淮立在她跟前,居高临下道:“你认识那天在宋宅前的那位夫人吗?”
那妇人抬起头怔了怔,道:“虽然我同她几十年没见了,但我瞧着她就是田家娘子。”
宋淮继续道:“哪个田家。”
“临阳县的田家,咱们当地最大的富户人家。”那妇人说罢这话,便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田娘子的父母早就亡故了。”
那妇人缓了缓心神,开始与宋淮相说田家的事。
当年,方夫人与宋淮生父私奔离开之后,田家家主许是觉得过于丢人现眼,便没有报官,只是报了田家娘子急病亡故了。
没几家,方夫人的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了。
之后田家家主也多有疾病,拖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没熬过来。
眼下,只有田家那位老夫人了。
“那老夫人年岁大了,这么一大家的家业她打理起来也有心无力的,家里又没个孩子,最终是在族里挑了一个过继了。”
“我昨儿瞧见田娘子的时候,还叫唬了好大一跳,当年明明说是她已经病死了呀。”
那妇人自言自语地说着:“或许真的不是田娘子,只是长得像罢了。”
“不然田家老夫人何必再去族里过继一个来呢?直接把田娘子的孩子接过去接掌家业,她也不必一把年纪这么辛苦了。”
那妇人说罢这些,又与宋淮道了谢,随后便继续朝着朔阳走去。
东风扬起尘土打在宋淮的脸上,迷了他的眼,让他的眼眶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