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阿诗勒隼恨不得日日守在苏梦枕身边,片刻不离才好;奈何新朝初立,尚有千头万绪的国事待阿诗勒隼厘清决断,纵使在苏梦枕的推举以及阿诗勒隼自己的考察下启用了一大批汉人才俊英杰,仍是不能少了阿诗勒隼躬身掌舵。
连续几日的朝议之上,阿诗勒隼都不太高兴。
朝臣们也都能看出阿诗勒隼不高兴。
只是谁也不知道阿诗勒隼为何不高兴。
或许……新上任的监察御史盛崖余、户部侍郎狄飞惊、吏部侍郎方应看略知一二。只是这几位俱是擅长不动声色的人精,纵然知晓内情亦不会透露一二。
于是众人为了不被揪错处开刀,办公行事愈发谨慎不苟,协作畅通,倒是让各项新政策的推行更为顺利。
阿诗勒隼自也不会放任自己因为忧心苏梦枕而耽误国事——若是被他苏大哥知道了,怕是会连门都不让自己进。
苏梦枕清楚自己现下努力安心养病才是重要的事。因而默许了阿诗勒隼几乎将整个太医院搬到他庄子附近的行为,每日依着太医们会诊的结果用药施针。纵然如此,苏梦枕的病势依旧凶险,用药只能慎之又慎;若非有赖阿诗勒隼丰沛的和煦真气护持,怕是更难熬。
当下最为棘手的是苏梦枕肺部的病变,若不能想法子刳除病灶,即使苏梦枕坚忍顽强非常人可比拟,也只能是在剔骨切肺的苦痛中再挨个两三载罢了。
树大夫心内已有放手一搏的腹案,只是此事太过紧要,他预备待苏梦枕的身体略恢复些,再行施为。
那段时日,苏梦枕接连半旬在反复低烧,白日里皆昏昏沉沉的,有时到了用药的时辰还未清醒,少服一两次药的情况也是有的;原先风雨楼过来的侍者早已习惯此类情状,反正苏楼主每日喝这么多药,少服一两剂又不会如何,以往都是这般过来的。苏梦枕自个儿清醒后见着小案上已然放凉的药液也不以为意,他如今的身子本就不是按时足量用药便能养好的。
倒是有一日,阿诗勒隼过来得早了些,离晚膳尚有一个时辰,便想着先看一眼苏梦枕是否醒着,再去小厨房给苏梦枕准备晚膳。结果发现苏梦枕虽已倚着靠枕在看卷宗,但中午那道药竟还纹丝未动地被搁在案上。阿诗勒隼当时并未多说什么,只如往常一般坐在榻沿,同苏梦枕说了会儿话——基本上都是他在说,苏梦枕在听,偶尔哑着声音问几句。阿诗勒隼瞧他精神倒还好,只是身形又更清减了几分,脸颊瘦得凹陷,两靥酡红似日暮绯云醉卧苍空,唯有那对纯澈不熄的招子仍亮得惊人。
阿诗勒隼恍惚有一瞬间的茫然,这样的日子是不是长长久久的?可以每日都看到苏大哥的日子——阿诗勒隼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淡定凝定,他总是会有控制不住的恐惧……他也是普通人,他害怕失去。
苏梦枕见他略显魂不守舍,以为是国事上尚有难处,心下有些心疼——他的小隼才二十二岁,即使是紫薇帝星天纵奇才亦有不到之处,而自己也非事事可帮上他。念及此处,苏梦枕将手从阿诗勒隼的掌中抽出,缓缓抬起,微微向前倾了半个身子,轻笑着揉搓两把阿诗勒隼的侧脸。阿诗勒隼不解其意,但明显回神了,捧住在他颊上捣乱的犹带凉意的枯瘦指掌,嗅着苏梦枕指间混着暗甜幽香的清苦药香,不由自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苍白的指尖。苏梦枕手指稍顿,不自在地缩了回去,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未完成的荒唐事,耳廓泛红,捏着阿诗勒隼的鼻尖笑骂道:“小隼若是饿了,苏大哥的肉可不够你吃的。”
阿诗勒隼听他如此说,便笑着耍赖道:“可惜隼是凶残的大恶狼,只想把苏大哥喂肥了吃掉。”
苏梦枕被他的玩笑话逗乐,不由笑得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