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正将手撑在轿沿闭眼假寐。他整个人都困乏得很,奈何轿撵晃得厉害,他仿若置身于泛泛波涛之上,让他不住觉得有些许恶心。
兴许是昨日受了凉,临睡前他又发了病,胸口疼得厉害,一直折腾到后半夜,等请了御医来给他扎了针,他才勉强睡过去。约莫只睡了一个时辰,又被蒋德才催促着起身。
所幸熬过了这两天,就是各大官员的休沐日,届时他也就不用跟着早起上朝了。
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哑然开口:“人呢?”他倒是自始都没听到那人的脚步声。
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的步子会比常人来得更乱些,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碎石,每一下都掷地有声,又让人防不胜防。
蒋德才愣了愣,随即张望了圈四周,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道:“齐婕妤她......没跟上来。”
男人猛地睁眼:“没跟上来?”
蒋德才又朝身后看了看,确定地点了点头:“一丝影儿都没见着。”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无奈拿手支住头,摆了摆另一只手。
蒋德才会意,忙吩咐抬轿的几人道:“回思过斋。”
不想几个抬轿的刚调转了方向,却同从转角处突然出现的两人险些撞了个满怀。
齐盼忙带着冬露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但脚下不稳的几人却让轿撵震了又震。
伴随着一声闷哼,只见一只手陡然垂了下来。
齐盼紧抿住唇忍着笑,直到看着那手重新搭上轿沿,才乖巧地喊了声:“皇上好。”
只是明耳人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幸灾乐祸之意。
皇帝眼下倒是清醒过来。他叫人落下轿撵,又命蒋德才替他撩起眼前正挡着他视线的纱幔。
不发一言,只用手示意。不过他的手确实生得好,细长白净,动作看着散漫,但也利落有力——竟是天生能跳神仙舞的手,便是随意捏出几个姿势,都能同佛寺中的壁画有异曲同工之美感。这真人的手终归和画上的不同。若是可以,齐盼定要将他抓来,细心替他摆出一道“兰花式”,好好地在纸上描上一番。
她正这么想着,只听那人道:“好笑吗?”
齐盼抬眼,却不见男人有丝毫愠怒之色,她安了安心,一本正经地摇头说:“不好笑。”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她仍翘起的唇角,就听男人道:“上来吧。”
她一愣:“上哪?”
“难道你想走着去?”齐盼这才注意到皇帝将才给她腾出的位置,猫身上了轿撵,连连道谢。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探出脑袋喊道:“冬露,你跟着我吧。”
冬露听言看向了蒋德才。她虽进宫早,但年龄小,如今还是宫中品阶最低的宫女,这类事她不敢贸然应下。
“既然齐婕妤都发话了,你跟着吧。”
冬露的眼中一亮,忙冲蒋德才福身:“诶。谢蒋公公。”似是得了恩赐,她对着齐盼的方向也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婢子定对婕妤绝无二心。”她没读过书,因而也说不出多少表忠心的好话,幸好她在这宫中还留有一颗真心。
坐轿撵的滋味并不舒坦,两脚落不到实处,人却悬在空半空。齐盼只敢将双手把紧了扶栏,暗暗祈祷着能快些到地方。
皇帝则坐姿闲懒,一手支头,一手搭在膝上。他打量了齐盼半天,还是将话说出了口:“你怕的东西似乎有些多了。”
齐盼更是不敢往下看,只好慢慢同侧过身子看向他。
“无非就一样。”她竖起一根手指道。
“哪样?”
下一瞬“怕死”二字便从齐盼嘴里蹦了出来,像是飘出了一片飞羽,无足轻重地落上男人的心头。
他噤了声,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下压去。他不再同齐盼言语,只是兀自侧过了头。
眼前是时而会因凉风拂动的帘幔,虽能透进冷意,但透不进宫墙的深红、瓦砖的灰黑,连挂着的宫灯都只能轻轻晃着暗色的影。
想是轿撵中过于寂静,他终于开了口。
“你也怕死吗?”
谁能不怕呢......但齐盼没有接话。
眼前男人身上的朝服厚重,俨然是将他的身子生生拖住了。她不由想着,若是除去了这身衣服,他应当是能翩翩然地飘出这顶轿撵,甚至飘出这座皇宫,飘向任何挂不住风的地方。
“已经庆和十一年了......”他叹道,“竟还差两年。”
庆和十三年,灵帝病卒,葬于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