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
“除非是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否则一个决策极难服众,也就难以变更。”郑尤雁叹了口气,“这也是他一直搞不定那帮老臣的原因。一群人精,太懂滴水不漏了。”
“难道是我们不够小心?”
“他对我们的这招叫守株待兔。反正是人总会有休息坐下的时候。”郑尤雁垂眼,“再不济,他也能无中生有。”
“这也太坏了,阴着坏。”齐盼不住评道。
郑尤雁紧随其后,“要不是他后来用‘莫须有’的罪名将人都杀了,他也远不至于到被后人称做暴君的地步。顶多,是庸君。”
据《北朝志》记载,庆和十三年的秋天,灵帝以肃清朝堂为名,大肆滥杀朝臣,刑台前鲜血成河,九日不尽。
“那我们总不能被他……”齐盼不敢往下细想,她才同那人做了交易。
郑尤雁摇头:“不知道。但来这久了,你甚至都意识不到你已经成了和别人并无不同的人。你会习惯这里的生活,会习惯你的那些思想不被这里的人接受,会习惯铭记另一套规则但遵照着这的规则活下去。你还会发现,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所以我相信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有他的原因,只是没被人记下而已。但也可能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变了。”
齐盼不解:“你就这么信他?”
郑尤雁细细回忆起:“我父母是普通职工,但我和他们厂长的儿子却是同学。从小到大,那个人的成绩、能力远不如我,但架不住他爸愿意给他砸钱铺路,一纸文凭,一份体面工作就这么被一个混子轻轻松松地得到了。所以来了这以后,我也想体验一下这种一路开挂的滋味。”他忽然笑出声,“这么说起来,万璲应该算我的金主。他都是我的金主了,我不得捧着。”
这分明是富贵险中求。
“你啊,也辛苦。”谁都辛苦。齐盼又问起:“对了,他今天过来应该是为了让你去接公主的事吧。”
没想再一提起万锦环,郑尤雁就不自觉地看向别处,目光在几根柱子间来回流转,而他的一双耳已然是红了:“那是他太看重妹妹。”
“当我傻?”齐盼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我呢,也不是爱强人所难的人。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你了。”
她说完便懒洋洋地伸起懒腰,顺带着掩嘴打起哈欠。
只听郑尤雁在旁不甘示弱,故作不经意道:“不过我刚才忘记和你说了。你选的,是万璲。”
齐盼的动作一僵,适才的得意劲瞬间不见。她讪讪地放下手,嘀咕了句:“那怎么也该算是它的运气好。”
这天傍晚的落日余晖似乎比往常都要缠绵些,埋进云里稍许后,又忍不住地冒出头,再钻进去,有趣得很。
齐盼得知郑尤雁动身一事时她正躺在院子中的躺椅上,一面吃着冬露从膳房里带来的糕点,一面听她讲着。
“这桃花酥,国师要得可急了,晌午时才交代膳房赶出来,下午就叫人来取。来的时候还多要了两盒冰。”
想不到像郑尤雁那样做事如此慢吞吞瞎讲究之人,也能有如此心急火燎的时候。不过最让齐盼吃惊的还是冬露。她实是没料到这平日里瞧着文文静静的小丫头,说起别人的事情来可不是一般地头头是道,堪比一座“闷声炮”。
她好奇地问起:“小冬露,这宫里该不会处处都是你的眼线吧。”
“昭仪!”冬露听罢,忙急得一跺脚,她这两日和齐盼相处下来,人也不再拘着,“您这话不能这么说。婢子只是在各个地方都做过活而已。不然也认不得这么多人。”
“你今年才多大。这皇宫这么大,还能让你一个小姑娘都跑遍了?”
“婢子家里穷。五岁就被卖给了曾经宫中管宫人的汪总管作干女儿。后来也是他带我进的宫。干爹如今虽不在了,但他的话我记着的。他说,像我们这种没有命的人,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保命……”冬露垂下头。
“我……对不住啊……”齐盼一番话听下来,只觉惭愧,她抓过冬露的手,小心地将之摊开。
和春福的手不同,冬露的手粗糙之余,还多了不少陈年伤疤。好在她的手生来就白,那疤痕的形状也不至于显得扭曲可怖,只是细看之下尽像是粘上的凸起。
“昭仪别这么说。婢子说句真心的,能跟您,才不知是拿婢子多少福气换的。”
齐盼连连“呸”了三声:“小小年纪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的好福气都在后头呢。”
托万璲的福,齐盼连着好几天都是早出晚归,加之孟玉荣教导严苛,她每天累得直想倒头就睡,却还要被冬露盯着硬生生用了晚膳后才被允许倒回床上。
但这天,孟玉荣却难得地没让齐盼再加练。
甚至见时至晌午,她还破天荒地让齐盼留下与之一道用膳。
“齐昭仪要有什么想吃的大可提出来。想来你也是第一次吃小厨房的菜吧。”孟玉荣边说边烹起了茶来。
煮水、舀茶、倒茶汤、弃茶渣,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孟玉荣将其中一杯搁到齐盼跟前,言简意赅地吩咐:“喝。”
可见那不断腾起的热气,状若飘纱扬带,齐盼只觉自己届时并非是在品茶,而是在含一颗火胆。
她捏着杯口将之抵到唇边,果不其然,一凑近,她的鼻尖当即就沾上了能化成水的雾气。幸好茶香是真的。
她没有饮下,仅仅是让滚烫茶水沾湿了自己的唇瓣。果真极烫。
只听孟玉荣意有所指地感慨道:“情至浓时当如此杯热茶,常常叫人望之,然后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