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清醒，原来他竟面朝着齐盼睡了整整一晚。他忙一摸自己的嘴，又撑起身看向枕巾，所幸什么都没有。

屋外有蒋德才的声音传来。

“陛下，您醒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但仍然干涩发紧得很：“进。”才说完，便禁不住地咳起来。

这时榻边的窗户也被人拍响了。

“你醒了？”是齐盼的声音。

她倒是大早上的有精神，但万璲却一点都不想说话，只是抬手有气无力地叩了几下。

“昭仪，陛下他才醒，脾气会有些大，您小心些。”蒋德才正在门口招呼着宫人入内，有端盆的，也有捧衣裳的......齐盼大致一数，前前后后足有个七八人。

下一瞬，便有个端茶的小太监仓皇跑了出来。

“怎么了？”蒋德才忙问。

小太监满脸委屈：“陛下嫌茶太淡了。”

蒋德才听罢摆摆手，谁知又有人跑出来：“干爹，陛下嫌牙粉味道不好，要换成洁齿膏。”

“去去去。”蒋德才话音刚落，竟跑出一宫女，“公公，陛下嫌衣服皱了，可婢子瞧不出毛病。”

“他说皱了就是皱了，还不去换。”见人走远，蒋德才重重一叹，“怎的还和小时候一般。”

齐盼走近，话里的调笑意味尽显：“公公的意思是，咱万璲爷从小就是挑吃挑穿脾气大？”

蒋德才望了眼身后，将齐盼往廊下一带：“昭仪，奴婢是看陛下愿跟您亲近才同您说的。也求您没事时请多劝劝他，苦了咱们就算了，就是别苦了他自己。”

看着蒋德才一副忧心的样子，齐盼自知自己方才的轻浮态度甚为不合时宜，遂正色道：“你说。”

“这啊，就得从先帝在位时说起了。”兴许是因头顶有屋檐挡着，是以蒋德才说话时才敢抬头看向太阳。但也或许是因太阳本就落得远，因而原就顾不上站在这头的他们，总之他的目光已渐渐地失了原先的光亮，正慢慢地深沉下去，“北朝历代的规矩，储君通常只能由中宫所出。但咱陛下的心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这一出生就患了病的儿子如何能让先皇皇后不忧心。他是从小被管到大的。”

齐盼不解：“可这位子就非得是他来坐吗？”

蒋德才点头：“先皇自从秋猎时摔了马，就伤了身子，拢共就只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那齐王的生母又是个宫女出身，如此陛下的储君之位怎么都丢不了。后来，皇后又劝动先皇叫自己的侄女同咱们陛下定了亲，这样陛下背靠江家，便谁都动不了了。”

“皇后的侄女难道就是后来的江皇后？那她和陛下是......”齐盼惊诧。

“是亲的表姐弟。先皇后是陛下的表姐。”蒋德才垂眼，仔细回想起来，“陛下被赐婚时，才十岁，就连勤心殿的门都才被允许迈进去。可怜他自己仍是个孩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有了妻子。为此，他还同皇上皇后怄气了好一阵，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但折腾来折腾，还是苦了自己。”

“那先皇和皇后也不管他吗？”

“是奴婢蠢笨，猜不出先皇、皇后的意思。但奴婢想着，父母之爱子，怎可能真的不管不顾。”蒋德才继续道，“其实陛下当年的那些招数，是向公主学来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招数换成了他来使，便不管用了，于是变本加厉。直到后来逃学的事被江太师告了状，先皇大发雷霆，就连皇后也亲自拿了藤条来当众笞打。当晚回宫后，陛下就发了病。所幸有钱太医在，否则......”蒋德才摇摇头，没敢再说下去。

“他这么多年，也是不容易了。”齐盼不禁感慨道，“可他再不容易，也不能瞎折腾你们。”

蒋德才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齐盼：“昭仪怎可如此说话？”

“公公也说了他这是苦了你们。主仆情谊，也得是主有情，仆才能有义。他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你自然是觉得这没什么，可刚才那几个小宫女小太监就不一样了，他们摊上这样多事的主子，保不准会埋怨叫苦的。这对谁都不好。”齐盼看了眼身后仍有人在进进出出的屋子，压低声道，“公公，我可以劝他，但我这是为了你们，不想是为了他。”

蒋德才活了近五十年，这是头次听人这么说话，也不知是该应下还是不应。但见不远处又一小太监神色匆匆地跑来。

“干爹，陛下今早想吃包子，可太医上回才嘱咐过不能吃油腻的，这包子馅里的肉不带点肥也不好吃啊。我实在是不敢劝。”小太监说完像是才见到一旁的齐盼，忙行礼，“见过昭仪。”

齐盼道：“他那里我去跟他说，你们就去准备他能吃的。”

蒋德才听罢，那脸上的皱纹竟是浅淡了些，他忙低头躬身道：“奴婢谢过昭仪。”他自知自己是个极轻易动感情的人，故特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怕让人看去了他眼里根本挡不住的泪花。

瞧着蒋德才这般郑重，齐盼反而慌乱了起来。她实是看不得这大自己许多的“老人”对自己卑躬屈膝的样子，索性转过身，在身后两人的注视下稳稳地走进了屋子。

是得稳稳地走，可不能掉了担子——

齐盼在屏风后站定：“我看你好久没出来，就来看看你。”这开场的第一句话万不能出了差错。

“都下去吧。”只听屏风那头的人道。

几个宫女当即如临大赦，连带着行礼告退时的动作也明显轻快了许多。她们在门口见着齐盼时，不好多说什么，便纷纷福身，各个脸上都带着欣喜，仿若是见到了真神一般。

还真有几分这个意思......万璲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地只能看到女子的侧颜，轮廓清晰，清丽非常。而她脑后的发带则是静静地垂着，只在她点头还礼时会向扑棱几下——原是那发带末处竟是挂着两只蝴蝶的。

偏生这还是副有关“春日花好”的屏风。如此蝶入花间，美人浮现。

只可惜美人长了嘴。

“这大早上的忙活一通，我看你早饭也用不着吃了吧。”

“朕也会饿的。”万璲猜她是为了包子一事而来，可包子......多少有些下面子，“更何况，朕是皇帝，想吃几个包子有何错？”

“就是有错。因为你这个人，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