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露台陪鹿呦聊了一个多小时,陈菲菲才回去。
鹿呦住在独立的三合院,离她们住的单栋楼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
镂空花窗嵌在墙上,框着墙体外面的风景,随着步子移动、随着思绪的变幻而变换。
陈菲菲边走边想着鹿呦和她的谈话。
——“菲菲,我觉得蕴溪姐姐对我有点太好了,好到,我都觉得她是不是……”
鹿呦对她说这句话时,她开了小差,仅仅只有一瞬。
但那个瞬间,被一个人完全填满了。
扇形窗洞里,是一轮高悬夜幕的月亮,不规则的圆形撑开模糊的光晕,像长夜浅浅印给天空的吻痕。
那么远,又那么近。
远在天上,近在这展开的扇面上。
——“呦呦,其实,我那个啥,来之前,跟云竹……额……咳咳,接吻了。”
——“……不是……你们俩这算?”
冰裂纹的八角窗,一棂一乾坤,细细割开了薄淡清辉,像一块将破不破的冰面。
其中几片朦胧的“薄冰”下,是探出一角的竹林与花圃,立在月色与黑夜之间,坐在半明半昧之间。
——“她可能是千金大小姐好奇同性之间那点事儿,起了玩心罢了。”她说。
——鹿呦过好久才问:“那你呢?”
——“我?我什么啊?我也玩儿啊,就当是在我向生活妥协之前的一场放纵吧。”
如意窗洞里,猗猗修竹敛在无光的晦暗里,细叶如羽簇拥在窗的边缘,被晚风摇曳,将远处不夜城的喧嚣热闹都筛成了缠绵的细雨。
——“菲菲,作为朋友,我尊重、支持你所做的一切决定,但还是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
——“别玩过头伤人伤己就好。 ”
临近电梯间的墙面上是个假窗,立体的窗格子框着被砌实的墙体。
大约是设计师的精心安排,这扇窗是卍字纹、菩提叶的形状。
观窗不见景,唯望菩提向心觅。
可惜,人心里,也有一扇盲窗。
陈菲菲慢腾腾地从那扇假窗上收回了视线,进了电梯间。
掏出房卡,“咔哒”一声,随之推开门,屋里亮着灯。陈菲菲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眼睛去找云竹的身影。
在客厅。
云竹应是已经洗过澡了,狼尾半扎,穿了件宽大的白色短袖,尺码很大,能塞下两个她,下摆盖着半截大腿,也不知是把短裤遮得严严实实了,还是压根没穿。
两条瓷白的长腿交叠,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就这么姿态慵懒地歪坐在沙发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抬起头看过来一眼。
陈菲菲视线和她轻轻一撞,落到她电脑上,只能看到个背面。
大约是在开什么视频会议。
因为电脑那端一直有传来声音,对方语气毕恭毕敬的,时不时会称呼云竹一声“三小姐”,像是助理之类的人,在和云竹的汇报事情。
陈菲菲穿上拖鞋,自顾自地去淋浴间洗了脸,换了一身睡衣,又折回到客厅拎起水壶掂了掂重量。
期间,她一直在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电脑里的人说话,从只言片语里大概了解到,对面是在同云竹商量音乐会现场的的布置以及一些事项安排。
云竹的回复漫不经心,总是围绕着爷爷——
“爷爷怎么说?”
“爷爷喜欢哪个色调就用哪个。”
“按爷爷的喜好安排吧。”
……
不知道的,都要以为不是她云竹要开音乐会,而是要给云家老爷子开宴会了。
很奇怪,会有云家老爷子观看的音乐会,云竹应该会特别重视才对,陈菲菲却从她敷衍的回应和冷漠的神情里,捕捉到一丝被克制的厌烦。
云竹对这场音乐会,一点儿都不上心。
壶很重,里面还有大半的水,陈菲菲拿了两个杯子出来,倒了水,自己喝够了,拎着另一杯走到茶几前。
放下杯子,陈菲菲手刚松开杯身,沙发上那道身影便前倾过来,伸了手来。
陈菲菲不由一顿。
茶色的玻璃面板上,多了部手机,被纤细白净的手指抵着推到了她面前。
界面停留在备忘录,写着:陪聊结束了?
加大加粗的字体,生怕她看不清。
电脑也被放在了茶几上,里面人声不断,叽里咕噜的,而她们,在用高科技“传纸条”。
陈菲菲戳着屏幕打字:嗯哼。
看云竹拿回手机,她也没走,像只猫似的,抱膝蹲在茶几前。
手机再次被推到她面前时,屏幕上多了个新问题:所以鹿呦是遇到什么事了?
明面上是句关心,可细品一下,又觉得像在埋怨——所以是遇到什么了不得的事了,让你抛下我火急火燎地去开导?还开导了这么长时间?
陈菲菲脑补了一堆问题,撇了撇嘴。
鹿呦的事,不算多棘手的大事,但也不算好处理的小事——前任的姐姐,似乎对她有着别样情感。
她也没开导什么。
毕竟涉及到感情层面的问题,不管旁观者多清晰地分析局面,当局者还是会陷在纠结和迷茫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要不然总说当局者迷呢。
陈菲菲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在和云竹拉扯的这段感情道路上,明知前面是一团迷雾,还是会身不由己似的往前走。
人无法和吸引力法则抗衡,至少,此刻的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