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禾姐,我感觉你状态看起来好多了,就该这样,和宝宝一起好好的,气死兰苕,别为这种人折磨自己,不值当!”
龙息禾怔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默良久,“江竹,家里有镜石,你们看看再走?”
“啊?”江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过她,要画龙擎的画像,“哦哦,好的。”
龙擎死后,那些记录着曾经两人甜蜜过往的东西,龙息禾一度惧怕触碰,回忆越美好,现实越残酷。
她引几人去了院子旁边的凉亭,自己回屋拿来一个精致的盒子,落座,颤抖着手解开盒身的锁咒,指尖触碰盒盖,终是没勇气掀开。
白幽昙拿出几瓶花蜜递过去,“甜的。”
龙息禾接过,浅浅笑了笑,长舒一口气,“打开看看。”
“嗯。”白幽昙应声掀开木盒,里头是五块镜石,还有一些海马形状的小物件,不算多贵重,却都被精细地保存着,看得出来龙息禾很爱惜。
他小心取出一块镜石激活,光影骤然铺展在亭中虚空,几人第一次见到了龙擎,谦谦君子,温文如玉,不过如此。
画面定格在城中高台之上,龙擎身着月白锦袍,身姿舒展从容,抬手轻轻揽住女子的腰肢。那时的龙息禾眉眼明媚,一袭浅蓝舞裙随舞步流转,青丝随风飞扬,整个人鲜活又烂漫。
龙息禾望着陪自己起舞的爱人,眼泪滑落,哽咽介绍:“这是我们结契那日的潮约大会,他说,不管发生何事,我都要好好活着,他最不愿让我经历母亲的绝望。”
清风应和,一双璧人身姿契合,翩翩起舞,他们眼里皆是藏不住的情深意笃,少年夫妻情投意合,当是如此。
江竹被感动得眼眶泛红,情不自禁地呢喃:“你们好般配呀。”
虚幻的光影环绕,仿佛爱人就在身边,龙息禾缓缓拾起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是被龙擎父母收养的孩子,从记事起就在龙家了,和龙擎一起长大。我从前总以为,日子本该这般安稳,可、可如今我们一家人,就只、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不对。”白幽昙出声打断,“还有你和龙擎的崽崽们。”
龙息禾把快要坠落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是啊,还有我们的宝宝。”
一直当鹌鹑的游野开口安慰:“就是,息禾姐,你还有五个小崽。”
“父亲是护卫队队长,我十岁那年,他外出巡视,意外殒命,母亲听闻噩耗当场昏厥,醒来后强忍悲痛,接回父亲的尸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着。直到爷爷强行带走父亲海葬,我跟随守灵,母亲在家,当着龙擎的面,自缢了。”
“龙擎原本留下照顾母亲,却亲眼见证了她殉亡,在血泊中送走了她,当时他不过十五岁,遭此重创,留了心结。从那以后,他拼命修炼,提升自己的实力,直到成了龙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爷爷定他为继承人,才敢和我结契。”
“其实,龙擎知道,哪怕及时救下母亲,她生了死志,也不会愿意活着,父亲离世,已经带走了母亲。可他太爱我了,怕自己和父亲一样,怕我和母亲一样,不想让我经历母亲的绝望,我好好活着,成了他的执念。”
龙息禾望向虚空的身影,“江竹,我不明白,龙擎死前,为何笑着?他的表情太平和,平和得叫我害怕。”
“直到今日审问兰苕,我知晓他在幻境里轮回,一次次受尽折磨枉死,每一次都亲眼看见我另择良人、安稳余生,哪怕嫁给旁人,全了他的执念。他深爱我,到死都不想让我和母亲一样……”
“我的心早随他走了,可当年母亲自缢,龙擎一直没能释怀,我不能让他拼命护下的宝宝失去父亲后,再失去母亲,我得陪着他们长大,告诉他们,是他们的父亲一直守护着我们。”
“他说,等当了城主,要修改族中旧规,给失偶的族人多一个选择的机会,殉情也好,改嫁也罢,都该自行抉择。他说,旁人能选,我不能,他只想我活得幸福……”
寥寥数语道尽深情,亭中一片死寂的沉默,没人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也不太合适。
白幽昙换了块镜石激活,新的光影流转,依旧是两人年少相伴、嬉笑温存的日常片段。
殉情,在海马族,从不是古老的传言。
有灵力,并不意味一切万事大吉,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依旧是所有生灵逃不开的宿命。一旦海马族结契的夫妻中有一人死亡,另一人殉情的事时有发生。
不过,虽默认殉情之举,海马族却也从未苛责强忍悲痛、独自余生的丧偶之人。只要终身忠于亡侣、心念不改,还会得到族人额外的体恤,毕竟往后余生,痛苦为伴。
但龙擎固执地认为,人死了,万事皆空,活着的人才最该被珍惜。与其困于过往,不如好好活下去,哪怕再度动心、重新爱人,亦是无罪,这显然违背了族中的传统。
龙擎的执念,只有妻子知道。龙息禾没有看起来这么坚强,直面丈夫被害,她完全能体会母亲的崩溃,可每当心生死念,就会想起结契时对爱人的承诺,终是强迫自己好好活着,像龙擎一样,护住崽崽们。
只是,活着已是极限,旁人在好,也不是他,她的爱,死在那个盛会,长眠于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