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心把两只手都揣进兜里,一边是手机,一边是香水,两者都跟她的手一样,很冷。
她对一年四季温度变化的感知不太强。
对她而言,一年四季都是冷的。
只有在被岑琼瑛抱着的时候,她才能明晰分辨且感觉到什么是——温暖。
而温暖又往往象征着幸福。
物理意义上的,情感意义上的,哪怕不是绝对,也是离幸福最近的。
但此刻的她离幸福很远、很远。
有多远呢?
远到从新年的一月一号至一月二十三号,她都没再见过岑琼瑛。
一月二十三号是季明心的生日。
生日是什么概念呢?
是她跟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共同的受难日。
村子里的老人说,母亲是在地里采摘最后一轮包菜时滑倒把她生下来的。
母女俩都险些丧命。
这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是一概不知,也一概感受不到。
而在她亲身经历的那些破烂事里,关于生日,有两次印象尤为深刻。
一次是八岁生日,村委的人又一次来责令季德良送她去学校读书,说即便是亲生父母,不让适龄儿童入学,也违反了《义务教育法》,是要受到刑法处置,要被抓去坐牢的。
等他们做完思想工作一走了之后,季德良打了她一顿——读什么书?读了书好让你给老子造反吗?
季德良打她是有门道的。
每每都用很细的竹棍抽她的背和腿,够疼又伤不到筋骨,且不会打在衣服遮不住的位置。
打她还不够解气,又扯着她的两边嘴角胁迫她。
——以后不管出不出门,只要是见到人你就给老子笑,像这样,不会是不是?来,老子教你!
——你得笑啊,笑白痴点。你笑了我才好跟他们说,你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读不了书,听到了没?
可她学不会笑,脑子比谁都好。
八岁半的她,终于踏入了学校的大门。
另一次是十三岁生日,也就是她五年级那年的寒假。
女孩给她送零食,既是答谢她帮她辅导功课,也是想为她庆祝生日。
那天她拒绝了女孩的“抱一下”,但女孩还是在她转身时对她说了声——生日快乐,季明心。
她一路发泄般地冲刺跑回家,见季德良还烂醉如泥的瘫在地上。
看着被他拆毁的“生日礼物”,看着被他糟蹋的她唯一好朋友的心意,又想到好朋友被他的鬼样子惊吓到,甚至可能是言行上的调戏、骚扰……
她气疯了。
操起门槛边的锄头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地砸死他。
紧要关头,是堂屋里摆放的奶奶爷爷两幅遗像救了他一命。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她呢?
她还得在全村子的唾沫星子里去给她最痛恨的人烧香、下跪、磕头。
然后被关进少管所,接受本不该由她受的管教。
所以她放下锄头,换了一盆冷得冻人的水,一股脑泼到他头上。
季德良也命大。
不但没冻死,半夜爬起来竟还有力气揍她。
不过那回她也没怎么吃亏。
毕竟女孩子的青春期来得比男孩早,十三四岁的女孩已趋近于发育成熟。
季德良是个身高不到一米七的瘦子,而她十三岁就长至了一米六六。
真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的话,季德良并没多大胜算。
互殴过程中季德良被她不要命的疯劲吓得不轻,休战后,他啐了一口血骂道——你他妈到底是不是老子的种?
季明心抹了抹嘴角的血,将打翻在地的洗脸盆踢过去——拿钱,做亲子鉴定。
随着年龄增长,她越长越高挑秀气,越来越不像季德良,据说也不大像她那个下落不明的妈,风言风语多了,越传越玄乎。
探询她身世的众说纷纭,便也成了季德良动不动就拿她撒气的原因之一。
她倒真希望自己不是季家的种。
季德良恶狠狠地瞪她,又把洗脸盆踹回去——老子养你这么大,你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
那场不分胜负的打斗后,季德良消停了,不再动辄打骂。
而是盘算着,等她再长大点,怎么卖个好价钱。
遇到岑琼瑛前,季明心一次生日都没有过过,甚至盼着自己长慢点。
她唾弃自己的无能为力。一年又一年。
幸好在十七岁这年,她的人生迎来了重大转机,得到了命运之神的延迟眷待。
十八岁生日那晚,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第一次吹生日蜡烛,第一次体验到生日快乐。
那晚,也是岑琼瑛第一次留宿。
陪她吃了几口生日蛋糕后,岑琼瑛说她今晚不走,问季明心会不会铺床,帮她把次卧的床铺一下。
季明心说“会”。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季明心睡不踏实。
深夜摸黑下床,发现岑琼瑛在客厅阳台上抽烟。
岑琼瑛抽烟,她一早就知道,但却直到那个瞬间,她才若有所思地将“岑琼瑛抽烟”和“落寞”一词联系了起来。
她拿了沙发上岑琼瑛用过的毛毯走过去,给她披上后问她——是认床,睡不习惯?次卧的床垫比主卧的硬,我跟你换。
岑琼瑛斜眼瞧了瞧她,扭回头抽了一口烟。
吐着烟雾说——如果我说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因为床垫太硬,而是因为我一个人睡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