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知寒坐在P房指挥台上,耳机里连着车队TR,克拉克和闵之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透过人群的间隙看见了坐在赛车里的闵之。
闵之没有摘下头盔,连头盔护目镜都没打开。
就在刚才Q2也结束了,闵之操控着赛车十分挣扎地排到第十,勉强挤进Q3。
很显然,这个速度和排名根本不具备争夺杆位或者前排起步的可能性。
对于闵之来说,这条赛道糟糕极了。
宴知寒摘下耳机起身,趁着Q3还没有开始的契机走向闵之。
“闵之,能听到我说话吗?”
隔着头盔,宴知寒的声音不算清晰,闵之愣了一下没有回话。
其实这两天,闵之依旧在尽可能地回避与宴知寒交谈。
曾经那些满怀期待地任何一个能与宴知寒相处的小时刻,都变成了闵之痛苦的来源。
与其说他讨厌伊莫拉这条赛道,不如说他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在本就不适应赛道的情况下还被宴知寒的私人情感深深影响。
他心烦意乱,所以跑不出冷静克制的单圈,于是更加心烦意乱,简直是恶性循环。
而这些话,除了纳尔森他没办法和任何人说。
但纳尔森自己就是个感情不开化的,说出来的那些话闵之一个字也不想听。
听了他只会更愁,为自己老哥愁。
宴知寒知道闵之最近状态不对,也知道自己和赛道要各占一半责任,甚至他可能占比更大一些。
即使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莫名地就有这种直觉。
他原本想着等比赛结束了找个时间和闵之慢慢谈,但现在看来已经不行了。
闵之的整个比赛节奏都乱了。
如果不能及时调整,对于闵之未来的职业生涯不知道又会产生多大的心理压力。
“无论你多么生我的气,也不要和赛道生气,不要和赛车生气,好吗?”
宴知寒的声音没有一丝惯常的冷意,反而轻柔温和。
闵之依旧没有抬起头,也没有打开护目镜。
他心里苦笑,宴知寒还是看出来了啊。
他在和赛道生气,在和赛车生气。
可是他唯独没有和宴知寒生气。
他只是在和自己生气,气自己无法面对宴知寒,气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沦陷无法克制。
闵之握紧了拳,拳头抬起,狠狠地向方向盘砸去。
宴知寒将手掌摊开垫在方向盘上,是那只受伤的左手,疤痕从掌心贯穿到手腕。
闵之的动作顿住,他打开护目镜,仰起头:“你以为我不会砸下去吗?”
即便再冷静的赛车手需要情感泄压时,他也会失去理智。
就算是宴知寒也曾在赛后懊恼地踹过轮胎摔过方向盘,他不能这么双标!
宴知寒的左手微微抬起,包裹住了闵之的拳头。
“接下来的十二分钟,可以信任我吗?”
排位赛Q3时长为十二分钟。
*
Q3起表,闵之将赛车第一个驶出维修区。
暖胎圈完成,飞驰圈计时正式开始。
“踩住油门,15秒。”TR里负责指挥的不再是克拉克,宴知寒全面接手了这一圈的指挥权。
闵之目视赛道,右脚把油门焊死。
这一刻他不需要再去考虑何时刹车,何时降档,何时给油,不需要再心烦意乱、烦躁不安,只要将他身体和思想的支配权全然信任地交付给宴知寒。
“很好,降到五档,出弯时松一点点油。”
又是坦布雷洛弯,是闵之会遇到的第一个难点。不过好在之前他就已经做的不错了。
“维纶纽夫减速弯,给一个短刹车。注意避开路肩,保持节奏。”
“很棒的第一个计时段,闵之,你刷新了自己的最好成绩。”
闵之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了。
“托萨弯,循迹刹车,降到三档。”
这是整个赛季中速度最慢的一个弯角,但是千万不要试图对抗它,这里的减速是为了下一段更好地加速。
闵之耐心下来,宴知寒的声音响在耳边,他甚至能从赛道边的大屏上看见宴知寒对着TR说话的侧脸。
严肃的,专注的,耐心的。
赛车近乎流畅地通过弯道,闵之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慢速的过弯,F1是属于速度的游戏,他曾经以为高速就代表了一切,只要在所有地方都保持速度能达到的极限,那么就不会输。
但宴知寒却告诉他,这里是速度的悖论,符合赛道的细腻操控才是这里的终极速度。
“矿泉水弯……”宴知寒的指令还在继续。
闵之的脑海里那些曾经看过的宴知寒的赛车录像再一次在脑海中浮现。
那些平滑完美的赛车线出现在眼前,就像是模拟器上的控制面板,清晰明了。
“矿泉水弯,先刹车再转向,降到四档。”是两个人的声音在TR中重叠,赛车平稳进弯。
“可以吃一点路肩。”宴知寒补充道,他的脸上出现笑意。
闵之却没有修正方向盘,因为在进弯时他已经这样做了。
当他真正理解弯角时,能否利用这段路肩已经成为下意识的判断。
很显然,他和宴知寒判断一致。
第二计时段,闵之再次刷新了自己最好的成绩。
等到最后一个计时段的时候,宴知寒已经很少说话了。
一个赛车手被人一直扶着走是走不远的,他必须自己对赛道有足够敏锐的感知。
“接下来是里瓦扎二连左弯。”宴知寒提醒,他知道这里是闵之薄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