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英似乎强打起精神,洒脱地笑着说:“你是大忙人,我这点小事儿,给你添麻烦干啥呢。”
“别说见外的话,再怎么说,咱们是同乡。”于穹顿了顿,似在回忆,“算起来,咱俩有将近四十年没见了吧?”
“嗯,差不多了。”方英笑道:“不过,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她端详着于穹,“你还和年轻那会儿一样,在同龄人里俊得出类拔萃。”
于穹轻声笑了笑,坐到床边拿起水果刀削苹果,“你和当初,也没怎么变。”
“得了吧!当年还是小姑娘呢,现在都成老太太喽。”方英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挽了挽鬓边的碎发,“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风吹日晒操劳的,哪还有当初的样子。”
于穹喃喃道:“没变,没变。”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个苹果吧。”
方英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这苹果又脆又甜,真好吃。”她腮帮的皱纹勾起弧度,微微笑了一下,“我家广林爱吃面苹果,我们平时很少买这种的。”
于穹眸光微动,缓缓说道:“广林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方英露出若有似无的幸福神色,笑着说:“广林对我也好。”她说完这话,笑容渐渐变淡,眼中的忧虑和愁绪再次浮现,“我真想多活几年,我放心不下他。”
于穹小心翼翼地问道:“英子,你的病,怎么样?”
方英苦笑一下,“好不了了。”她抚了一下鼓胀的肚子,“现在肚子里都是腹水,里面的瘤都扩散了,像一串铃铛,前几天我还走得动,走起路来好像能听见哗铃哗铃响。”
“我不怕死,但我舍不得广林。”她眼眶泛红,落下泪来,“他不会做饭,真希望我能多活些日子,多给他做几顿饭。”
于穹听着,眼中闪烁起不忍的泪光,沉默良久开口:“其实那年冬天,你们家的猪肉,不是我……”
“哎哟!这不是于穹吗?!你咋在这啊?”
于穹的话说了一半,被进门的人打断,他站起身,对来人说:“广林,我来看看英子。”
袁柔在一旁,惊讶地发现这个进门的人,竟然就是她在楼道里遇见的那位打电话的陈大爷。
陈广林和于穹紧紧握了一下手,哈哈笑道:“你比我就小两岁吧,这些年过去了,你咋还这么板正精神呢?真不愧是搞艺术的,不老!待会儿去喝两盅啊?”
于穹爽快答道:“好哇,我请你们,正好晚上到我剧院看戏去?”
“我身子乏,就不去了,广林跟你去吧。”方英对陈广林问道:“广林,儿子的电话打通了吗?”
“打通了,儿子说工作太忙,这几天回不来。”
方英眼中的失落清晰可见,慢慢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广林继续说道:“那小子还说,这个月房贷没钱还,问咱们啥时候卖苞米,让给他打点钱。”
“儿子不争气,一天天的不让我们省心。”他无奈地摇摇头,对于穹问道:“你家几个孩子?闺女还是儿子?”
于穹淡然说道:“我还没成家。”
“啊!?”陈广林张大嘴巴,惊掉下巴,“你到现在还没娶媳妇?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呐?”
“我没有你命好,也不如你机灵。”于穹云淡风轻中带着些许落寞遗憾,“刚刚我还和英子说,当年她们家的猪肉,其实不是我偷的,”他盯着陈广林,一字一顿道:“是你偷的。”
方英听见这话,猛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五官都在抽搐。她的眼睛瞪得好大,看着于穹两秒,又转头看向她的丈夫陈广林。
陈广林目光闪躲,“我偷的又能咋地,英子都嫁给我这些年了。”他满不在乎,含糊打哈哈道:“于穹,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提它干啥?”他拍拍他的肩膀,“走走走!罚你请我喝酒!”
于穹被推着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向方英,眼里藏着隐晦的哀伤和不甘,迟疑后开口只说了句:“英子,好好养病,保重身体,我改天再来看你。”
方英没回应他的话,双眼依旧睁得好大,似是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的这种状态持续好久,两个男人离开后,她像一尊雕像一样僵硬地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动。
袁柔向来话少,和陌生人更是不愿攀谈。她和方英各自无言,沉默地共处一室,直到深夜。
袁柔躺在她那张病床上,忧愁自己的病,哀伤自己孤独且短暂的窝囊人生。
她昏沉欲睡时,听见“咣”的一声沉闷却震耳的倒地声,她猛然惊坐起,发现方英整个人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
袁柔慌忙下床,冲到方英身旁蹲下来,“阿姨,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不,我去帮您叫医生!”
“不用,”方英拉住袁柔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将她的手攥得很紧,“姑娘,你能帮姨点支烟吗?”她的声音很虚,语气带着央求。
袁柔点头,“好。”她从方英的衣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微微颤抖着点燃了一支烟递到方英嘴边。
方英吸了一口烟,脸上的痛苦神色却未减轻半分,她看着袁柔,“孩子,希望你的病能好,自在快活一辈子。”
她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是时候了,我要去见我的好姐们儿了。”此刻她的眼神中有悲痛有遗憾,竟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希望,“下辈子,我绝对不要再嫁给陈广林……”
话音刚落下,那支烟掉落地上,方英口鼻同时吐出最后一口烟,然后发出一声痛苦的、绝望的、凄厉的惨叫,双目圆睁着断了气。
袁柔惊惧交加,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缕烟如丝绸般飘散开来,飘进她的鼻腔,下一秒她竟然晕了过去。
好像晕了很久很久,再睁开眼,她躺在一铺土炕上,窝在暖乎乎的被窝里,四个陌生人围坐在她身旁,四双眼睛担忧地盯着她看。
袁柔茫然,那四张脸却渐渐露出笑容,“英子,你总算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