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英子爸回到家,一进门便扶住墙,“哎呀天哪,这些人太能喝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对英子妈道:“老婆子,你和英子收拾收拾厨房,我脑袋迷糊,得回屋躺着了。”
他陪来客喝了太多酒,此刻头重脚轻,只想睡觉。
英子妈应了一声,和方英一起打扫了厨房、刷了聚餐的碗筷、又抱来劈好的柴烧炕。
“英子,你那屋炕也多烧点,妈看下午就开始阴天,今黑可能要下雪,柴烧少了夜里冷。”
方英点点头,“嗯,好。”
以前是袁柔的时候,她没有睡过火炕,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人烧火炕。不过当她蹲在灶前,拿起木柴填入灶坑,竟有种源自方英肌肉记忆的熟悉感。
她心想,看来方英会做的事,她其实是做得来的,只需要多加练习,认真一点。
英子妈看着方英聚精会神的样子,以为她是在想女儿家的心事,温声开口道:“看来广林,是真和你生气了,咱家杀猪他都没露面。之前每次咱家有事,他都来帮着忙前忙后的。”
方英满不在乎,“他不来就不来呗。”她抬头看向母亲,坚决地说道:“妈,我不要嫁给陈广林,绝对不要。”
英子妈有点无奈,“你这孩子,真让人搞不懂。以前成天说陈广林这也好那也好,别人给你介绍城里的对象你都不去相看,就要跟陈广林好,这怎么掉河里一次,醒来就全变了?”
方英不知该如何解释,沉默半晌开口道:“因为我想起来,上辈子我很后悔嫁给他。”
英子妈笑道:“净说傻话,你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儿啊?”
方英正思考怎么含糊过去,顶棚昏黄的小灯泡突然熄灭,屋子陷入漆黑,只有灶坑里燃烧着的柴发着暖融融的红光。
“又停电了,回屋早点睡吧。”英子妈说道。
村里前两年刚通电,供电极为不稳,停电是常有的事。
方英和母亲往灶坑里添了些柴,便摸着黑各自回了屋。
方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只觉前所未有的心神宁静。这里没有光污染、噪声污染、工作群消息的污染,是真正的万籁俱寂。
她以前经常失眠,今天却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她做了一个十分真实的梦。
梦开始的时间,是明天,是今夜之后的明天早上。
在梦里,她被母亲惊慌悲痛的哭喊声叫醒:“英子,咱家猪肉被偷了!你爸气昏了!”
梦里的她冲到院子里,看见父亲倒在雪地里口吐白沫,卸好埋在雪里的那头猪,猪腿和排骨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孤零零的一个猪头。
猪头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的字条:
“老方头:
你养猪一年,我忙活半宿。
来年你杀猪,肉我还来取1!”
她和母亲不知所措时,陈广林跑进院子,“英子,我叔这是咋了!?”
梦里的方英又急又怕,哭着和陈广林说了事情的原委。
“我叔这是急火攻心,这病怕是不好,得赶紧送医院!”
英子妈抹着眼泪,“积雪这么厚,把道都封住了,马车恐怕走不了吧,咋往医院送啊?”
陈广林犹豫了一下,眼神变得坚毅,“我现在去叫人,用人抬!”他伸手摸了一下方英的脸,替她擦去眼泪,“英子,别担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说罢,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方英家的院子。
不一会儿,他带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抬着担架跑回方家院子。这十几人,几乎全姓陈,都是陈广林的亲戚。
他们把英子爸抬上担架,一路换班,走大雪没过膝盖的乡道,一步步把英子爸抬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医院。
经过抢救,英子爸脱离危险,捡回了一条命。
在抢救室外,医生说:“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要是再晚半个小时,这人就完了。”
梦里的英子脆弱无助、喜极而泣、感激涕零,不顾旁人的目光,扑进陈广林的怀里,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她与他之间再无任何嫌隙,对他除了感激,便是死心塌地的爱。
这个梦很长,并不连续。
下一个场景回到了村里,一群人闹哄哄地聚在一起,说是抓住了偷老方家猪肉的贼。
方英挤过人群,走到最前面,看到了那个被人指点谩骂的偷肉贼。
那个年轻人红着眼睛,委屈却倔强,一遍遍说着:“不是我,我没有偷!”
她与他目光交汇,她认得他,他是于穹。但在梦里,她不信他。
梦里接下来的一幕幕过得飞快。
她和陈广林办了喜酒,他们的儿子出生,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们一天天变老。
陈广林懒惰自私,但是她爱他。她怀孕的时候,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做家务,她有什么好东西,都首先想着给广林。
陈广林不思进取,但是她爱他。时代飞速发展,她提过去南方打工,也想过去城里做买卖,但是都被他否决,因为他安于现状、惧怕改变。
陈广林浪荡不忠,但是她爱他。赵玉娇不到三十岁就守寡,那之后陈广林与她常有往来,风言风语传进方英的耳朵。
在梦里,她顾不得体面,多次跑到赵玉娇家门口骂街,用最粗俗的咒骂发泄愤怒。她骗自己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是那个女人下贱不检点,是那个女人用下流的招数勾引她的丈夫。
她恨透了赵玉娇,恨不得扇烂她的脸、恨不得撕烂她的嘴、恨不得让她死。但是,她却舍不得恨陈广林。
不过,她对陈广林的爱也偶有动摇,但他无数次提醒她:“那年冬天,于穹偷你们家猪肉,要不是我送你爸去医院,你爸当时就完了。”
她在那无数次提醒中,牢记自己欠他的情。她反复说服自己,陈广林是爱她的,她也必须坚持爱陈广林。
某一天,她学会了抽烟,每当动摇出现、难以坚持,她会忙中偷闲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麻醉自己敏感的神经,抚慰自己悲伤的心灵。
后来越抽越多,渐渐形成烟瘾,直到死亡也没能戒掉。
这个长长的梦,既像梦境又像现实,更像一段植入头脑的记忆。
做梦的人既像旁观者,又像亲历者,她看见她哭、看见她笑,她在婚姻里的压抑、焦虑、妥协隐忍和自欺欺人,她都感同身受。
她猛然睁开双眼,有一瞬间的迷惘,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袁柔,还是方英。
下一秒她清醒过来,她既不是曾经的袁柔,也不是死去的方英,而是要做一个全新的方英。
被窝里很暖和,但她在梦中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她觉得口渴得厉害,所以起身套上棉裤、披起棉袄,下炕走到窗边端起暖壶倒了杯水。
夜里刮起大风,吹得木质窗框吱呀作响,她将窗帘撩开一个缝隙,向窗外望去。
天还没亮,但她看见院子里有一束微弱的光,是手电筒的光,光照出飘落的大片雪花,还照出几个高大的人影,正在院子里雪埋猪肉的位置鬼鬼祟祟地忙碌。
方英顿时变了脸色,有贼!是偷猪肉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