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时间还不算太晚,盼儿的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还在蹦蹦跳跳玩耍,盼儿却已经躺在了被窝里。
她瞧见方英进门,有些意外,“英子,你咋来了呢?”
方英坐在炕沿,将钢笔举到盼儿眼前,“盼儿,这钢笔你认得吗?”
盼儿没有起炕,从被窝里伸出手,拿过那支钢笔看了一眼,“这不是清璞的钢笔么!”她手指抹了一下钢笔上燃烧烟熏留下的黑色灰痕,“怎么会在你这?”
“是我捡到的。”方英神色严峻,“今天早上,我在村东头,于穹家烧过的柴禾垛,捡到的这支钢笔。”
盼儿呆愣愣的,“清璞的钢笔怎么会掉到那?”
方英语气坚决,“因为,昨晚那场火,是温清璞放的!”
“你胡说!不可能!”盼儿完全不信,激动道:“清璞和老于家无冤无仇,他怎么会去放火呢?”
“他和老于家无仇,但他和于穹有仇。”方英眼中含着愤恨,“我和你说过,那人心胸狭隘,有疑心病。”
“昨天于穹和你搭档,他一定心里嫉恨,所以背地里放火报复!”
“清璞才不是那种人!单凭一支钢笔说明不了什么!”盼儿依然听不进去,对方英生起气来,“英子,你这是血口喷人!”
“你怎么就肯定,这钢笔是清璞放火的时候落那的?怎么就不能是他一走一过,不小心掉下的呢?”
方英不气盼儿不信她,也不气盼儿和她吵,而是着急,急她仍然执迷不悟。
“盼儿,你要不信我,我们现在拿着钢笔去老温家,去找温清璞,当面去质问他!”
她眼神倔强执着,无所畏惧,高声说道:“我们去问问,他到底是人是鬼!”
她说罢,伸手抓住盼儿的胳膊,猛地用力拉她坐起身。
盼儿这一起炕,掀开的被窝里传出一阵浓浓的草莓味。
方英低眸看去,看见盼儿的被窝里藏了好多高粱果。
高粱果是东北的一种野生浆果,虽然名字叫高粱果,但与高粱毫无关系,而是一种野草莓。高粱果的草莓香非常浓郁,果子个头却比寻常的草莓小很多,大多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
高粱果春末夏初结果,漫山遍野都可以采到,但是现在还没红透,不拌白糖吃,果子酸得厉害。
方英诧异道:“盼儿,你不是吃不了酸的吗?怎么……”
她突然停住话语,陡然萌生一种不详的预感,因为她在盼儿脸上,看到少女可怜的局促不安和羞臊难当。
这时,盼儿妈听见方英和盼儿方才的争吵声走了进来,她看看盼儿被窝里的高粱果,又看看盼儿的表情,瞬间猜了个大概。
“盼儿,你这个月来例假了吗?”她紧紧抓住盼儿的肩膀,情绪激动地逼问:“盼儿,跟妈说!你这个月来例假了吗?”
盼儿臊得满脸通红,像老鼠一样钻回被窝里,扯了被子蒙住头,羞于见人。
盼儿妈如同天塌了一般,又哭又嚎,对盼儿的被子一通胡乱捶打,“唉呀……丢人现眼呐!三姑娘丢人啦!还没结婚就跟着人家,在娘家闹上小病儿啦……”
“这下什么彩礼、大件儿都要不了了,只能抓紧嫁给老温家那小子……要不肚子大了让人笑话啊!”
方英看不过眼,听不下去,拦住盼儿妈道:“婶儿,您别打了!”
“盼儿一时糊涂,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即便盼儿怀孕了,也不是必须嫁给温清璞。”
“盼儿在服装厂工作能挣钱,孩子生下来可以自己养。”梦中盼儿的悲剧浮现脑海,她心情沉重恐惧又混乱,有些慌不择言,“也可以不要这个孩子,和温清璞彻底断绝瓜葛。”
盼儿一把掀开头上的被子,红着眼睛看向方英,眼神里有脆弱、固执,还有清晰强烈的愤怒,“我绝不会不要我和清璞的孩子。”
她语气决绝,似在宣布一个丝毫不容置疑的决定,“我爱清璞,我一定要嫁给他!”
“你们要不让我嫁他,我宁可绝食饿死、喝敌敌畏药死,”她坐起身,哭着喊道:“或者干脆,一头撞死好了!”
她说着,要去撞墙。
方英迟疑一瞬,还是死死抱住了盼儿纤瘦的身躯,阻止她寻死。
盼儿望着方英,眼神中尽是清澈又愚蠢的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她柔弱却坚决地开口:“你们就别拦我了,没有清璞,我活不了。”
方英看着盼儿,这一刻她心里清楚,她没法拦住她。她担忧、无奈、悲伤、气恼,不禁落下泪来,对她说了一句:“傻瓜……”
她终究没忍心,说出话的后半句:“嫁给他你才活不了。”
“你嫁给他住哪啊?”盼儿妈崩溃地抹着眼泪,愁道:“总不能嫁到老温家去吧,那是他远房叔叔婶子家,他在那也是暂时借住。你们孩子生下来,总不能养在人家家里。”
盼儿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小声缓缓说:“清璞说了,他手里有一点钱,再拿我之前在裁缝铺挣的工资凑一些,把老于家的草房买过来,我们先去那住,等以后有钱了,再换房子。”
方英想到梦里,她奔到那间小草房,想到梦中的惨象,心里一阵恶寒。
她眼中含泪,对盼儿道:“不行,你绝对不能,到那个小草房里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