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卡车中午就出城往南开了,估计早走远了。”枝枝问道:“英子,咱的一千件风衣,被骗走了,现在怎么办呢?”
“我得去趟乡里。”方英扔下这句话,箭步冲出门,跑回家里,让于穹骑摩托载她去乡里。
她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说很着急。
到了乡里之后,先来到乡政府。这个年代通讯极不发达,这里有全乡唯一一部电话。
她抱着一丝希望,拨打丁康大哥大的号码,不出所料几遍都没有打通。
然后来到乡派出所报案。这个年代被骗五万,涉案金额过大,乡派出所只做了初步登记,建议她明天去县公安局再次报案,以便后续追查。
派出所翻出丁康之前在村里借住时,报上来登记备案的介绍信,老警察认真核查发现,他的介绍信很可能是伪造的。
方英这才想通,为什么丁康对村里的居住生活环境有诸多不满,之前却一直赖着不走。
现在看来,他住在村里,一方面免于住在城里的招待所,避开更为严格的身份核查,以便蒙混过关。另一方面则在伺机等待机会,等方英松懈疏忽,设计阴谋诡计,在风衣交易中行骗。
而今天方英离开村子,则恰巧给了丁康机会。
再次回到村里,没有回家,直接回来服装厂。
这个时间厂子已经下班,但院子里站了很多很多人,本村的、外村的女工,村里投了钱的乡亲们,好信儿来看热闹的闲人……
几百人黑压压挤在院子里,呜呜泱泱,闹哄哄的。空气中充斥着烦躁,焦急,懊恼,不安。很显然,厂子被骗的消息传得很快,这些人是来探听结果、讨要说法的。
摩托驶进院子,人们吵闹着围过来,方英一下车,便被团团围住。
老陈家几个妯娌,陈广山媳妇刘金凤、陈广河媳妇、陈广江媳妇和陈广海媳妇挤在最前面,差点冲撞到方英身上,于穹连忙护了一下。
“英子,咋样啊?”刘金凤问:“老丁找着了吗?”她语气还算柔和,在明知故问。
“暂时没有丁康的下落。”方英说道:“明天一早,我会再去县公安局报案。”
陈广河媳妇问:“啥时候能抓到他?”
盼儿说道:“抓人得警察抓,估计没那么快,得过段时间。”
“我看够呛能抓到,那老丁就是个骗子!”陈广江媳妇用鼻子哼了一声,“谁知道跑哪去了,没准跑回南方老家了,也兴许逃国外去了,上哪抓他去啊!”
“抓不着老丁,咱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陈广海媳妇尖着嗓子,“前些天大伙儿都投资了,他卷走一千件风衣,顶算骗走五万块钱,那里面也有咱们一份。”
她瞪着方英,“方英子,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方英愣了一下,“大家投资入股,分红是要年底结算,现在离年底还有几个月,这时候要什么说法?”
“英子,你说那不对!”三愣子媳妇挤到前面来,满脸写着尖酸刻薄,“我们奔着挣钱,才投的资。现在厂子被骗走五万块钱,肯定挣得少了啊,年底账上要没钱,我们还他妈分个球哇!”
“三愣子媳妇,你嘴巴放干净点!”枝枝气不过,站到方英身旁,抬手指了老陈家几个妯娌和三愣子媳妇一圈,“当初投资是自愿的,英子也跟你们讲清楚了,投资插伙赚钱一起赚,赔钱一起赔。”
她面色铁青,“你们个人乐意投钱,现在厂子被骗,赔了也是该着,怨不了谁。”
“鲁枝枝,不是叔说你,你这么大个姑娘,也嫁人当媳妇儿了,说话咋不讲理呢?”郝老抠手指夹着烟,弹了弹烟灰,“我们自愿投钱,可没愿意被骗。”
“我们哪认识啥丁老板啊,厂子上当受骗,谁的责任谁承担,不能让父老乡亲跟着吃瓜烙。”
他转向方英,梗着脖子道:“方英子,大家伙儿投的钱,你得抓紧给退回来,不能拖到年底。”
他拔高嗓门,“五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没到年底,你这厂子黄了咋整?你要跟老丁似的跑了咋整?我们找谁要钱去?”
“郝叔,你咋这么说话?”于穹气愤,“我们家在这村里,能跑哪去?这些年一个村住着,你这么大岁数,怎么一点人情味没有?”
“人情味?”郝老抠冷笑一声,半抬眼皮不屑道:“你一个外来户的儿子,也配跟我讲人情?人情能当钱花吗?值多少钱,论斤论两啊?”
方英气极,怒气冲冲直视郝老抠,“郝老抠,你用不着在这啰嗦废话,你家投的一千块钱,我还给你就是!”
“哪天还,你给个准话。”郝老抠不依不饶,“这老些人,那么多钱,厂子要黄了,你还还得起吗?”
女工们听了郝老抠这话,害怕躁动起来,尤其是一些外村的,议论声由小变大,逐渐鼎沸:
“厂子要黄了,咱们的工钱咋整?”
“是啊,家里活、地里活都撂下,到这干半个多月了,做那些风衣还让人卷走了,不给工钱可不行啊!”
“他们村人投资是大头,咱这小来小去的工钱,咋也得跟方厂长要回来。”
……
方英正要喊话,本村的姚大娘走到她面前,“小方英儿,让大娘说几句吧?”
方英点头,“姚大娘,您说。”
姚大娘面向人群开口:“大家伙儿听我说几句,方英的服装厂被骗,谁都没想到,也谁都不想。”
“但这事儿已经出了,大伙儿抱怨牢骚,没任何意义。当初大伙儿投资,是看人家挣钱眼热,方英心好,才同意咱入股。”她语气平静而坚决,“咱上赶着投的钱,要是赔了就怨她恨她,那是真没良心!”
“方英办起服装厂不容易,让咱村妇女有工作,让咱们守家待地挣钱,为咱做了不少好事。”姚大娘眼中隐约泛起泪光,“不说别人,我必须得感谢方英,她让我捡回一条命!”
“要不是方英,组织咱村妇女去城里医院免费检查,我还不知道我得了宫颈癌。”她脸上浮现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幸亏及时发现,及时治疗,我现在才能活着。”
“干啥买卖都是有赚有赔。”她看向郝老抠,“老郝,你家开小卖店,也不能保证天天挣钱不是?”
郝老抠眨眨鼠眼,没有说话。
“服装厂被骗,遇到困难波折,但我相信方英,我相信她能带领大家挺过来,能带领大家再创辉煌!”姚大娘坚定说道:“这个时候,大伙儿最应该支持她。”
她紧握了一下方英的手,“小方英儿,我们家投的那三千,赔了赚了都不要紧,大娘绝不朝你要钱。”她温和安慰道:“厂子被骗了钱,你个人别上火,钱这玩意儿,没了就没了,就当咱没挣,以后再去赚。”
方英不禁湿了眼眶,“姚大娘,谢谢您。”
她擦干眼泪,稳了稳情绪,高声说道:“大家都听我说!”
人们安静下来,认真听方英讲话。
“服装厂这次被骗,主要责任在我,我在这里先向大家道歉。”她对大伙儿深鞠一躬,“各位乡亲挣钱不易,我知道大家入股是奔着挣钱去的,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请大家给我三天时间,我也给大家三天时间考虑。如果有谁想要撤股,想清楚报给盼儿登记,三天后我会把当初投的钱退给你。”
她不卑不亢,眼神淡然中透着坚韧,“如果谁还信得过我方英,想和我继续合作,我十分欢迎,我会和大家一起,奋斗闯过这一关!”
“我还是那句话,投资有风险,赚赔不定。生意不是儿戏,退出还是留下,请各位乡亲一定想好。”
她看向女工们,“这半个多月,大家赶制风衣辛苦。我方英在此承诺,无论本村的老员工,还是外村的新员工,过去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
“如果有人觉得厂子不行了,想辞职报给枝枝,三天后结算工钱。想继续留在厂子工作的,必须定下心来,未来的任务会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