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说猪蹄子吧，今天炖的是我们家杀猪的猪蹄，我拿来的。我姑娘乐意吃就吃，不乐意吃倒它，谁也管不着。”

她板着脸，瞪了方英的婆婆一眼，“亲家母，你说你家活多、你体格不好，你不来伺候月子行，我伺候我姑娘，但是你当老婆婆的，说话不能总扎刺儿啊！”

婆婆的脸成了瘪茄子，皮笑肉不笑，“亲家母，别来气，往后我说话注意。”她说完软话，还是蔫生蔫气地嘟囔了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瞅我孙子，照旁人家月科孩子小，英子奶还不好，我心里着急……”

“奶不好，买奶粉喂不就得了。小孩有早长晚长的，现在小点怕啥？你家广林个高，我家英子也不矮，他俩孩子肯定能长大个，以后多吃肉鱼蛋奶，慢慢长呗！”

“也就是我林端秀脾气好，”英子妈神情冷峻，语气强硬，“今天要是你家我亲家这么说话，让我们家万春听着，当场就得动手。”

婆婆自知理亏，不敢再乱言，不停地赔不是说好话。

方英在里屋，静静听着外屋母亲和婆婆的对话，她想发的火母亲替她发了，所以她不再生气，可心里却有种莫名其妙的复杂的伤感。

她摸了摸比怀孕前粗壮不少的胳膊，又摸了一下生产后还没完全回缩的肚腩，俯下身抱起小垫子上她的孩子，小心地抱在怀里。

她看着怀抱里瘦瘦小小的小人儿，有点发愁，愁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有点担心，担心他万一一直长得比同龄人瘦小怎么办。

除此之外，她还萌生出一种本不该有的亏欠感。她竟真的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个小人儿，她好希望把身体里的养分多分些给他，希望自己瘦一些，让她的儿子胖胖的。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戳了一下怀里小人儿的小脸蛋，像对待一件脆弱的珍宝，用极温柔的语调对他说：“超超，你要快点长大，长得高高壮壮的，超过你叔叔大爷家那些孩子。”

说完这话，她的目光落在小桌上那碗还没端出去的猪脚汤，咬咬牙下定决心，先轻轻地将孩子放回垫子上，然后拿起勺子，大口喝汤吃猪蹄。

汤没什么滋味，猪蹄也腻人，她觉得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吃得眼泪汪汪，却将一大碗吃了个精光。

做梦的方英，能够感知梦里方英的感觉、感受梦里方英的情绪，她能理解她。但是，比起梦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她更加心疼梦里的方英。

梦里的时光飞速流逝，院子里有棵李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开花结果、又开花又结果。转眼几年过去，在李子树下玩耍的孩子，长成小小少年模样。

一个寒冷冬日的清晨，方英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的是鲜牛奶。

陈广林跟在她身后进门，两个人似乎在生气闹别扭，各自表情都气囊囊的。

方英找出一个小盆，把瓶里的牛奶倒进盆里，放在锅中的帘子上，盖上锅盖想要蒸牛奶。

陈广林抱了一把豆秆，在一旁往灶坑里塞，先开口语气有讨好求和的意思，“我烧火，你回屋呆着吧。早上还做啥饭菜，我做。”

方英冷哼一声，“儿子昨晚说了，想吃豆腐。”

“你不上咱村老孙家换豆腐去了吗？”她直视他，质问道：“咋跑西边邻村去了？”

“今天老孙家豆腐做的少，我去都换没了。”陈广林眼神语气皆透出心虚，明显在撒谎，“所以我上邻村看看，看他们村做豆腐那两家还有没有剩的。”

“你当我傻啊？！”方英火冒三丈，“陈广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大早上又上赵玉娇家跑骚！”

“要不是我上村西头老朱家给儿子装牛奶，碰着你从西边回来，你是不还编瞎话不承认？”她气急败坏，高声骂道：“你胆子够肥，脸都不要了？你想……”

“妈……”

儿子的声音打断方英骂陈广林，她看到儿子，迫使自己将怒火压下，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说道：“起来了儿子，洗脸吧，一会儿还得上学呢。”

她生着一肚子气，根本没胃口吃早饭，但她还是做了丰盛又美味的一桌，因为她的儿子要吃好。

陈广林知道自己犯错，饭后主动去外屋刷碗，方英在屋里，帮儿子背上书包，“超超，晚上妈给你做小鸡炖蘑菇，明天早上咱再吃豆腐噢。”

“嗯嗯。”儿子转回身面向方英，“妈，你别和我爸生气。”

他踮起脚凑近她耳边，小声说道：“等我长大了赚大钱，买大房子，咱们俩去住，不让我爸去。”

方英被逗笑，揉了揉儿子的脑瓜，“你这小孩，知道啥啊。”

她看着儿子清澈懵懂又纯真的眼睛，明知他说的是孩童戏言，心中仍感到温暖。

新年将近，她带着儿子进城，到服装店里去买衣服。

售货员热情推销，夸孩子穿店里的衣服好看，随口对方英打听道：“姐们儿，你家这孩子十几了？”

“我儿子才9毛岁，生日还小，”方英脸上露出骄傲自豪的笑，“比同龄孩子长得高。”

“哎呀妈呀！这孩子才9岁啊！”售货员很是惊讶，乐道：“长这么高，以后去打篮球吧！”

方英心里非常高兴，买完衣服，又去买了个篮球带回家。

她没想到，篮球买回家，儿子竟然真的非常爱玩，一有点时间就到院子里跑着跳着拍球。

第二年春天，父亲方万春来家里，在院子里钉了个木头的篮球架，有篮板篮筐篮网，特意问过学校的体育老师，高度尺寸都是适合孩子的。

从那以后，方英的儿子陈超，经常在院子里打篮球，有时和小伙伴们一起，有时一个人，极度热爱，蓬勃成长。

梦里前世原本的方英，常常喜欢坐在院子里，看着儿子打球。

做梦的方英能感觉到，梦里的方英看着儿子时的幸福感，然而她自己此刻，仍在经受生产的艰难和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