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盖尔曼·戈列夫”这个身份,开始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融入扎瑞亚庄园的生活节奏。但再完美的伪装,也难免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透出底下那个独一无二、桀骜不驯的灵魂底色。
一次早餐时,安娜斯塔西娅闲聊般问起德姆斯特朗此次代表团的构成,以及校长卡卡洛夫近年来的“治校风格”。格林德沃用他那略带东欧口音的、属于“学者戈列夫”的平稳语调应答着,然而,当他提及伊戈尔·卡卡洛夫这个名字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深入骨髓的轻蔑与鄙夷——“一个善于在风向转变时第一时间缩起脖子、却又总想分一杯羹的投机者”——其尖锐与精准,完全超出了一位“退休老教授”对现任校长的寻常评价范畴。
还有一次在藏书室,阿列克谢找一本关于北欧如尼文的古籍。格林德沃——当时正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白桦林——头也不回地说:“第三排书架,左边数第七本,红色封皮。”说完他自己顿了顿,补充道,“我猜的。戈列夫应该对如尼文有研究。”
但阿列克谢知道,这不是猜的。那是格林德沃的记忆,是那个曾经拥有无数追随者、掌控庞大情报网络的人的本能。
最微妙的,还是在于日常的称呼与氛围。尽管四人时时注意,反复练习“盖尔曼”这个新名字,但鲍里斯和安娜斯塔西娅总会在最为放松的时刻——通常是晚餐后,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大家端着草药茶或少量蜂蜜酒,回忆那些“旧时光”时——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盖勒特”。那些回忆或许关于在维也纳咖啡馆里彻夜的魔法理论激辩,战火纷飞中跨越欧洲的隐秘通信,或是当理想的道路已然分岔、彼此沉默地走向不同方向,却依然通过某些隐秘渠道传递的、关于对方是否安好的简单问候与微不足道的生活物品。
每当这种时候,格林德沃挺直的背脊会几不可察地松弛些许,手中茶杯的晃动也带上一点不同的韵律,允许自己在这片森林的庇护下,在真正的老朋友面前,短暂地卸下“盖尔曼·戈列夫”的壳,做回片刻的盖勒特。
“他在适应,”安娜斯塔西娅某天傍晚对阿列克谢轻声说,“就像一件太久没穿的外套,就算尺寸还合适,布料也需要时间重新贴合身体。更何况,他扮演的是一个比他原本简单得多的人。”
关于即将到来的霍格沃茨生活,尤其是三强争霸赛,是在假期进入最后倒计时,被正式摆上桌面讨论的。
晚餐后,四人移步到面向森林的露台。西伯利亚的夏夜天空是一种深邃的紫蓝色,魔法萤火虫在林间浮动。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即将到来的霍格沃茨新学年,以及最引人注目的三强争霸赛。
“阿廖沙,”安娜斯塔西娅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关于这个比赛……我们不会替你做决定。是否报名,全看你自己。”
鲍里斯点点头,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却带着深思:“试试也无妨嘛!我们弗瑞斯特家的孩子,实力我还是清楚的。实战、理论、临场应变,你都不差。这种国际性的竞赛,虽然有点风险,但也是个开阔眼界、检验自己的好机会。我当年跟麻瓜工程师打交道,也是冒着风险去尝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的话里透着鼓励,但也包含着一位经历过风浪的长辈的谨慎评估——他并非盲目鼓励冒险。
安娜斯塔西娅却轻轻叹了口气,优雅的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虑:“话是这么说,鲍里斯。但我总有些不放心。三强赛……会把很多外来者带进霍格沃茨。其他学校的学生和教授,还有随之而来的记者、官员……”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正欣赏着夜色的格林德沃,“人多眼杂。而且,你知道的,外面现在不太平。世界杯上的事情,还有那个逃犯……我担心,会不会有不好的东西,趁机混进去。” 她的担忧切实而具体,源自一位母亲和祖母的保护本能,以及对黑暗势力复苏的敏锐感知。
这时,一直沉默品茶的格林德沃——盖尔曼——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点飘忽。他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淡漠:“要我说,这就是一场无聊的、被过度包装的跨学校运动会。把几个未成年的学生推到台前,进行一些看似危险实则被严格控制的‘挑战’,满足大众对英雄叙事的廉价渴望,顺便让老古董们重温一下所谓的‘国际友好’。”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的不屑与他在纽蒙迦德评价伏地魔“幼稚”时如出一辙。“不过,”他话锋微转,看向阿列克谢,“如果你志在参与这种……‘集体游戏’,以你的能力,应付那些预设好的关卡,应当绰绰有余。只是别指望从中获得什么真正的‘成长’,除了或许一点虚名和育儿读物级别的‘勇气’褒奖。”
露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森林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以及风穿过白桦林叶片的沙沙声响,仿佛大自然也在聆听与思考。
许久,阿列克谢深吸了一口带着松香与凉意的空气,缓缓开口:“我需要再想想。在回到霍格沃茨,亲眼看到火焰杯,感受到那里的气氛之前……我还不能决定。”
“当然,你有充足的时间权衡。”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与坚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而且,无论你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记住——”她的手臂划过一个优雅的弧线,将身后的庄园、眼前无垠的黑暗森林,以及这片他们世代守护的土地都囊括其中,“扎瑞亚,永远是你的后方,你的锚点。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假期最后一天,阿列克谢独自去了家族墓园。它位于庄园东侧的一片空地上,没有阴森的气氛,只有简洁的石碑和常年不败的魔法花朵。弗瑞斯特家族的历代成员都安息于此,墓碑上刻着家族徽章:扎根冻土、头顶星辰的白桦林。
远处,庄园的灯火渐次亮起。明天,他将返回霍格沃茨,踏入六年级,踏入三强争霸赛的喧嚣,踏入魂器搜寻的阴影,踏入格林德沃与邓布利多重逢的戏剧性时刻。
而此刻,在西伯利亚夏末的微风中,阿列克谢·弗瑞斯特只是静静地站着,让扎瑞亚的宁静沉入心底,成为未来风暴中那个不会动摇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