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怪的葬礼在周末傍晚举行。
禁林的边缘有一片不太大的空地,正中央是一个被挖好的浅坑,旁边放着用白布包裹的蛇骨。骨骼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轮廓依然清晰,头骨的形状在布料边缘微微凸起,像是一艘搁浅了许久的船。
参加葬礼的人数比预想的多。教授们站在坑的东侧,学生代表们站在西侧,斯莱特林的学生代表比预期的数量多了不少——杰玛·法利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雷古勒斯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黑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软。
在斯莱特林队列的后排,德拉科·马尔福安静地站着。他的脸色比开学时好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淡了,肩膀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绷着。但他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虽然被搬开了,但地面留下了压痕。
阿列克谢站在教师席队列边缘,余光瞥见了德拉科的身影。他注意到了那个蹙眉,也猜到了原因——卢修斯·马尔福的名字出现在被捕食死徒的名单上,审判将至,德拉科的表情带着那种"我知道他会受到处罚,但我不知道会多重"的悬而未决。
他没有走过去。有些话不需要现在说。
海格站在浅坑旁边,高大的身躯在暮色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巨大的手帕——那块布大得足以当桌布使用——偶尔举起来擦一下眼睛,发出那种和吹号角差不多的声响。
"它只是一条蛇,"海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条被放在那里等了主人一千年的宠物蛇。它……可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只是按照别人告诉它的方式活着。是那个神……汤姆·里德尔把它放出来的。它本来可以一直睡下去的。"
他用力擤了一下鼻子,手帕被揉成一团。
"他被误解了太久了……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海格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被开除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打开过密室。只有邓布利多相信——"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至少还有邓布利多相信我。"
哈利站在海格旁边,伸手拍了拍他那条粗壮的胳膊。罗恩站在另一侧,表情是那种"我知道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的局促。赫敏站在罗恩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海格——"罗恩开口了,"——它会在另一个世界和它真正的主人重逢的。"
海格转过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巨大的胡须上沾着水渍。"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带着那种"我需要这句话"的急切,"它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等到它的主人。它终于等到了。"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手帕在手里被攥得更紧了。
哈利没有说话。他站在海格旁边,目光落在那个用白布包裹的蛇骨上。四年前,他在密室里面对这条蛇时,脑子里只有"我要活下去"一件事。他没有时间去想这条蛇的来历,没有时间去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现在他站在这片暮色中,看着蛇骨的轮廓,他想起了那个关于霍格沃茨创始人们的故事,想起了萨拉查·斯莱特林为什么会把这条蛇留下,想起了它千年来一直睡在城堡地下,安静地、顺从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命令。
"你不需要内疚。"阿列克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哈利转过头,看到阿列克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灰蓝色的眼睛落在蛇骨上,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逻辑:"它不需要你的内疚。你让它解脱了。"
哈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
"那就好。"阿列克谢没有再继续。
海格又擤了一次鼻子,然后用他那双巨大的手,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把白布包裹的蛇骨放进那个浅坑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更轻,像是在搬一只受伤的幼崽。蛇骨落进坑底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大概是布料摩擦泥土的声音。
斯莱特林队列里有人在低头,有人在看别处。杰玛·法利的目光始终落在蛇骨上,表情平静,但她的嘴唇在微微抿着。雷古勒斯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的目光在海格弯腰放蛇骨的动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暮色渐深,禁林的轮廓在天际线旁变成一道暗色的剪影。远处城堡的塔楼窗口开始亮起灯火,在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下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葬礼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学生代表们沿着禁林边缘的路径往回走,教授们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海格走在最后面,手帕已经揉成了一团布球握在手里。
斯莱特林队列经过海格身边时,有几个人放慢了脚步。杰玛·法利走到海格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说:"海格教授,我……我们,以前对你有过一些不太合适的看法。对此我们很抱歉。"
海格愣住,手里那团布球差点掉在地上。
"我以前认为你……不喜欢斯莱特林。认为你是异族,是……格兰芬多那派的。"杰玛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的事实,"但今天,你为斯莱特林留下的蛇怪哭泣……那个人、那条蛇——他确实通过它伤害过你。你居然能不计前嫌。总之,谢谢你为它做了这些。"
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简单而直接。
然后她继续朝城堡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深色长袍的下摆在草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几个斯莱特林学生跟在她身后,经过海格身边时也放慢了脚步。
海格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布球,巨大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跟在队伍后面朝城堡走去。
德拉科走在斯莱特林队列的靠后位置。他经过海格身边时脚步也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走一段需要集中注意力才不会踩空的路。
雷古勒斯注意到了。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放缓了脚步,等德拉科走到与他平行的位置时,他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用一种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说:"审判定在下周三。"
德拉科的脚步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长袍侧边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雷古勒斯没有继续,也没有说"你父亲会没事的"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一个真实的承诺。他只是在德拉科旁边走着,保持着与他相同的步速,直到他们走出禁林的阴影。
阿列克谢走在他们后面不远处。他看到了雷古勒斯与德拉科并行的那段路,看到了德拉科放慢了但并没有真正松开的肩膀,看到了雷古勒斯没有回头但一直保持着与德拉科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同步。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在了一个叫做"雷古勒斯知道该怎么做"的文件夹里,然后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食死徒审判在周三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魔法部原来最高法庭的圆形大厅被重新布置过了。墙壁上那些暗色的木质镶板被擦得发亮,高处那圈环绕整个房间的雕花座椅上坐着听审的官员和记者。圆形大厅中央的低处,被审判者的席位从一排增加到了三排,像是一座被扩宽了的、面向四面八方的圆形剧场。每一个被审判者的座位前方都有一道半透明的银色屏障——不是铁笼,更像是一层仔细编织过的光网,囚禁感被刻意模糊化了。
金斯莱坐在审判长席位的左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银质的徽章别在领口。审判长席的中央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年长女巫,她在威森加摩工作了几十年,以公正严格著称。右侧坐着一位年轻一些的男巫,正在翻阅手边那叠厚厚的文件,偶尔低头在页边写几个字。
赫敏坐在旁听席的第三排,手里握着笔记本,羽毛笔已经蘸好了墨水。阿列克谢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羊皮纸。雷古勒斯坐在阿列克谢左侧,姿态放松,但目光专注。
金斯莱站起来,宣布审判开始。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