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黑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白。
阿列克谢站在船坞的木栈道尽头，面前放着一个保温的水晶盒。盒子里躺着一根手指——完整的、有皮肤纹路的、在光线下泛着健康血色的无名指。他蹲下来，把水晶盒放进湖水里浸泡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捞起来，用魔杖做了一个简短的检测。
灵藕纤维和人类骨骼的匹配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血管和神经的回路由藕丝重组而成，表皮采用了从麻瓜皮肤移植技术借鉴来的"分层培养法"——他在父母寄来的医学文献里看到过，花了三周时间把原理结合进治疗咒里。这根手指在实验室里已经通过了两轮魔力循环测试，三次神经反射测试，以及一次活体模拟灌注。
今天是它第一次接触真实的魔力场。
阿列克谢把水晶盒重新盖上，站起来，沿着湖岸朝城堡方向走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大约十英尺的浅水里，两个小脑袋正从水面下探出来。人鱼幼崽们趴在岸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阿列克谢离开的方向——准确地说，盯着他手里那只正在渐渐远去的、泛着微微银光的水晶盒。盒子里那根无名指的指尖，在他转身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的余韵。
其中一个幼崽轻轻哼起了那首她们已经在灵藕旁边唱过无数次的调子。另一个也跟着哼起来，声音轻柔得像水面的细波。
"它在发光。"其中一个小声说。
"那是魔力在流动，"另一个说，"长老说的。"
"那根手指是用灵藕做的？它能修好白胡子人类校长的手指吗？"
"可是我们天天唱歌养大的灵藕做的，一定没问题。"
她们又继续哼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摆了摆尾巴，潜回了水底。另一个又看了片刻城堡的方向，也转身跟了上去。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下几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
校长办公室的旋转楼梯在阿列克谢脚下缓缓升高。他手里托着那只水晶盒，另一只手插在长袍口袋里，口袋里还放着一封已经写好的辞呈。
石兽让开了路。他敲了敲门。
"请进。"
邓布利多坐在书桌后面。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左手放在桌面上，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断指处已经平整愈合的疤痕。他的蓝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闪着温和的光，看到阿列克谢手里的水晶盒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我猜那是我需要的东西。"
阿列克谢把水晶盒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灵藕纤维打印的骨骼结构，藕丝重建的血管和神经回路，表皮用了麻瓜的分层培养技术。已经测试过三轮，这是成品。"
邓布利多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它安静地躺在水晶盒的衬垫上，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与真人皮肤别无二致的光泽。他伸出右手，在盒沿上方悬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应该触碰它，然后轻轻拈起了那根手指。
"触感……很像。"他说，翻转着看了一圈，目光在指尖的纹路上停了一下，"连指纹都有。"
"麻瓜技术——分层培养。"阿列克谢说，"指纹是在培养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我没法用魔法模拟指纹，让它自己长出来更自然。"
邓布利多把那根手指放回盒子里，然后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终于等到这个时刻的释然。他把左手伸过来，放在桌面上。
阿列克谢没有多说什么。他取出那根无名指，在邓布利多的断指处比对了一下位置，然后开始施咒。对接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分钟。灵藕纤维在接触到邓布利多断口处的魔力回路时自行延展开来，藕丝像细小的根须一样深入原有的神经末梢，表皮在接触的瞬间开始与周围的皮肤融合，边缘的色差在几秒内均匀下来，直到完全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邓布利多动了一下那根新生的无名指，转了转手腕，然后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很久。"感觉上……没有什么区别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常见的轻——像是某种一直以来的、他没有说出口的负担，在这一刻轻了一些，"魔力流动也很顺畅，没有阻滞感。"
"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阿列克谢收起魔杖，"前三周避免高强度施法，让神经回路完全稳定。一个月后可以正常使用。"
"一个月。"邓布利多把那根手指举到光线下转了转，蓝眼睛里映着指尖的微光，"我会记住的。"
他放下手，把袖口重新放下来，然后靠进椅背里，目光从自己的手指移向阿列克谢的脸。那个目光不只是在确认手指的状况，更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你看起来有心事。"
"我今天还有一件事——来交辞呈。"阿列克谢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书桌上，"助教的工作。我想辞掉。"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拿起那封信。他只是看着它，然后抬起头。"你教得很好。一年级学生的魔药课事故率比上学期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我知道。但我更喜欢搞研究——灵藕的修复技术还可以推进到更多方向。穆迪教授的腿，纳威父母因为钻心咒受损的灵魂……甚至在研究唤灵和点灵的方向，探索能否给器物赋予灵魂，或者创造新的生命形式。"他的语气是那种纯粹的研究式好奇，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很久的课题，"而且伊万那边一直在催我去读研——麻瓜的信息科学和魔法的结合，还有新的研究领域可以探索。做助教的生活很热闹，但我不太习惯面对那么多学生。"
邓布利多听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辞呈拿起来——没有看，只是放在桌角。"神管局那边的项目呢？胡九和你的父母已经回去了，他们大概邀请你了。"
"是的。"阿列克谢说，"我已经在计划了。还有答应过雷古勒斯带他去扎瑞亚看看，也许顺路去一趟中国。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成行。"
邓布利多听了那半句，他的蓝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没有追问。
窗外有风吹进来，书桌上的羊皮纸边缘被掀起了一角。邓布利多伸手把它压住，动作很轻，那根新生的无名指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国际巫师联合会那边，"他说，"金斯莱的保密法修正案已经传到了他们桌上。他们的反应和预期的一致——反对，警告，要求英国魔法部撤回提案。理由是'保密法是国际巫师社会稳定的基石'，动摇了它会影响整个体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翻阅一段他已经在心里整理过很多遍的逻辑链条。"我和金斯莱已经决定，暑假期间去ICW总部当面说明。盖勒特也会一起去。"
"格林德沃先生？去ICW？"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
"他对保密法的底层逻辑比我更熟悉。毕竟他花了一个世纪思考如何修改它——虽然失败了，但失败有时候能让人看清更多的细节。"邓布利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额外解释的安排，但他左手的新生无名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而且他跟ICW的关系没那么紧张——还有几个旧识——不算追随者，是一些还记得他曾经推动过保密法改革、并且认为那场改革的方向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阿列克谢没有追问"旧识"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了另一件事。"下学期霍格沃茨新课程的调整，准备的怎么样了？"
邓布利多看了他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麻瓜研究将改为必修课——纳入O.W.Ls考核——并更名为《麻瓜通识与共存》。课程内容会从'观察麻瓜行为'转向'理解麻瓜社会与技术'。格兰杰小姐已经加入了课程设计，她说应该加入互联网、电话、卫星电视等模块。她还坚持要加入麻瓜的一日三餐和出行交通——'至少学会怎么穿衣服，而不是让男巫穿着裙子走在街上，引起人的观察——那会加剧被识破魔法的风险！'。"
"改名很好。"
"我也这么认为。'研究'这个词确实带着观察标本的距离感，而他们和巫师一样，只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另一种存在。"
窗外的光线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带。福克斯从窗台的栖木上偏过头，用喙整理了一下翅膀内侧的羽毛，然后又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邓布利多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我打算在哈利毕业之后正式退休。"
阿列克谢看着他，等他继续。
"米勒娃会接任校长。她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她比我更适合管理霍格沃茨的日常运作——她不会因为某个学生用了一堆麻瓜科学解释魔药原理而分心去研究那门学科。"
"那你退休后打算做什么？"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到处走走。我在霍格沃茨住了大半辈子，除了因为战争出门——对抗盖勒特，对抗汤姆——几乎没有真正'看过'这个世界。也许我会去写一些东西，关于那些被历史简化的部分，关于真实的历史。"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阿列克谢的肩膀，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而且——"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被确认的打算，"——盖勒特似乎也有类似的计划。他说他退休之后还没真正'到处逛逛'过，有些他很多年前去过的地方，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阿列克谢安静了片刻。"只是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