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为韦尔奇先生调配过安眠药剂的那名‘医师’。”
诺兰随着老者一同落座,并以“医师”的身份,毫无顾忌地细细打量、记下对方的每一处相貌特征,同时如寻常闲聊般,顺口问道:“我该如何称呼您,尊敬的先生?”
“西里斯……”
老者注视着面容清俊、眼眸澄澈的年轻医师,思绪与话语都滞涩了一瞬,终究违背了他一贯的谨慎,幽幽补全了自己的姓氏:“阿瑞匹斯。”
“中午好,西里斯先生,您可以称呼我‘诺兰’。”
取过笔,诺兰在草纸上书写起接诊记录,借机在互动中套取更多有用信息,他语气温和地问道:“您失眠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很久了。”
西里斯·阿瑞匹斯望着这位宛如被时光格外优待的温雅医师,目光微微发直,怔怔出神道:“诺兰……医师,你今年多大了?”
“两个月前,我刚过完自己二十一岁的生日。”
诺兰弯了弯眼,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了回去:“您的失眠,有超过三个月吗?”
“比那更久……更久……”
比起自己无关紧要的病症,西里斯·阿瑞匹斯此刻更在意眼前的年轻医师。
他不愿挪开片刻视线,凝望着气质干净的对方,突兀追问道:“你成家了吗?”
诺兰并未因西里斯·阿瑞匹斯这唐突的发问,流露出一丝厌烦与警惕,反倒以对待斯普劳特溪畔年老村民那般的亲和态度,腼腆一笑道:“没呢,以我微薄的积蓄,还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家庭。”
本着有来有回的套话原则,也为了展现身为“医师”的专业,暗暗俘获对方的信任,他顺势继续问道:“那您失眠的具体表现是怎样的?是入睡困难、容易惊醒,还是早醒?”
“都有……都有,我每天顶多能睡四、五个小时。”
西里斯·阿瑞匹斯还在细细回味着诺兰方才的回答,眸光不自觉又和善了几分,忍不住关切问道:“你只在这里坐诊吗?”
“不,我只是偶尔才来这家店坐诊,赚些诊金贴补日常开销。”
诺兰装作被西里斯·阿瑞匹斯这番问话说得分了神,他微微垂首,轻声叹道:“说出来您别害怕,其实——”
诺兰将手肘支在桌沿,上半身朝西里斯·阿瑞匹斯稍稍倾近。
等对方也下意识俯身靠近、屏住呼吸凝神细听时,他才压低音量,语气带着些许刻意的轻缓,悄声吐露道:“我是本地警察厅的见习验尸官。”
“就在昨天,我刚协助老师……”
诺兰顿了顿,眼睛微眯,偷瞟着西里斯·阿瑞匹斯的神色,感知着对方的心跳频率,慢悠悠地接续道:“对介绍您来这里的那位韦尔奇先生,进行了尸检。”
不给脸色骤变的西里斯·阿瑞匹斯留丁点反应的时间,诺兰便身子向后一靠,从容坐回原位,笑容柔和又真诚地说道:“不过您无需担心,韦尔奇先生的死因现已明确——无关病症,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而我也不仅仅会聆听亡者的遗言,”他握着钢笔,用笔尖在铺着草纸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沉稳、不疾不徐,随后才以令听者极易信服的口吻补道,“更擅长帮助生者重获安宁与健康。”
“长期失眠容易引发注意力涣散、眩晕、心悸等症状,经过刚才的问诊,想来您已深有体会。”
诺兰起身,从收纳木柜中取出几种草药,动作利落而娴熟,现场称量、研磨成粉,分装入小纸包。
他回到接诊桌前,将药包推到神色复杂的西里斯·阿瑞匹斯面前:“每日三包,餐后温水送服。”
“您今天可以先试服两包看看效果,如果今晚您能安睡六小时,那明日白天便可继续来找我取药。”
诺兰一边在药包上简要写下服用说明,一边也没忘口头郑重叮嘱:“连服三日,您的失眠就能痊愈。”
西里斯·阿瑞匹斯目光落下,看着那三包意外很对他目前症状表现的药粉,双手不由得在桌下蜷了蜷。
他再度抬眸,对上年轻医师那双不掺一点杂质的翠绿眼眸,迟疑了一会儿,才踟蹰着发声道:“我听韦尔奇说,你还提供上门……服务?”
“是‘上门复诊’,不过那是另外的价格,”诺兰笑意略深,持着钢笔以备等下记录之需,“如果您住在市内,上门复诊的费用是往返公共马车的车资,共8便士;如果您住在城郊或更远的地方——”
“我也住在豪尔斯街区!”一听这位医师上门复诊,费用竟只是非常良心的往返车资,西里斯·阿瑞匹斯忙急切抢话,报出了自己的居住地址,“豪尔斯街区19号。”
“豪尔斯街区……”诺兰握着钢笔记录的笔尖微顿,抬眼看向西里斯·阿瑞匹斯,眸光无波地探问道,“您是韦尔奇先生的邻居?”
“对,我跟他认识有几年了。”
西里斯·阿瑞匹斯刻意避开诺兰的注视,目光向下滑落,轻掠过对方英挺俊秀的鼻梁、薄厚合宜的嘴唇、棱角尚浅的下颌,再到修长美观的脖颈、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白色亚麻衬衫敞开衣领下,那若隐若现的锁骨,最终定格在诺兰持着圆腹钢笔的右手上。
他借着垂眸的姿态,以隐晦的窥视,一遍遍描摹着年轻医师骨肉匀称、指甲修剪齐整干净的双手,犹如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价值。
西里斯·阿瑞匹斯抿了抿略干的嘴唇,主动预约道:“明天上午、不,是临近中午的十一点半,你可否准时登门?我想在你复诊后,邀请你在我家共进午餐,聊聊……”
他稍稍停顿,斟酌了片刻,才缓缓接道:“聊聊你我的故交——韦尔奇。”
“可以。”
诺兰在接诊记录上写下上门复诊的时间,随后利落盖上笔帽,语速平稳、吐词清晰地向西里斯·阿瑞匹斯报出费用道:“今日诊金6便士、药费3苏勒,明日车资8便士,总计4苏勒2便士。”
西里斯·阿瑞匹斯小心收起药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良的皮夹,指尖略顿,抽出一张5苏勒的纸币,隔着接诊桌,稳稳递到诺兰面前。
诺兰伸手接过纸币,轻捻纸面验过真伪,转身便要往柜台走去找零。
“不必找零了。”
身后响起西里斯·阿瑞匹斯略显沉哑的声音,可落在诺兰耳中,对方语气里的慷慨,竟莫名透着几分美妙。
“你的专业和负责都让我很满意,多出的10便士,就当做是我今天耽误你去吃午餐的一点补偿吧。”
10便士的小费?
诺兰心说这都快抵他接诊两位普通病人,或是吃三大份费内波特面了。
可面上他只微笑颔首,态度诚恳道:“感谢您的信赖与认可,西里斯先生。”
门楣撞铃轻响,目送西里斯·阿瑞匹斯起身离店,诺兰重新取出一张草纸,把那名可疑老者的姓名与住址又誊抄了两遍。
他将纸张对折撕开,一份叠好揣入裤兜,另一份则夹进了上午研读的草药入门书籍里,权当书签。
考虑到今天上午已经去黑荆棘安保公司,见过邓恩·史密斯一次了,诺兰便决定明日先前往豪尔斯街区,借着共进午餐的机会,向西里斯·阿瑞匹斯打探其与死者韦尔奇、娜娅的关联。
等整合完线索,再在午后去找邓恩“报备”。
如此安排,既能避免在消息不足时来回奔波,浪费彼此的时间跟精力,也能防止惊动、甚至吓跑西里斯·阿瑞匹斯这条——
或许对案件侦破至关重要的线索。
更何况……
诺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悄然感知着周围百米内的生机气息。
不出所料,他很快锁定了两簇略微有点熟悉的波动。
一位是名叫西迦·特昂的“午夜诗人”,另一位似乎是叫……
科恩黎·怀特?
诺兰记得那是个褐发浓密,个头偏矮,却肌肉匀称的精悍男子。
罗珊曾同他提过,科恩黎原先也是值夜者小队的文职人员,后来为了攒钱结婚,才转为了周薪更高的值夜者。
真奢侈啊——
值夜者的人数本就不多,每天竟还要专门派出两人过来盯梢,这是把我当因斯教父念念不忘的查尼斯门内封印物守了吗?
诺兰睁开双眼,视线扫过桌面,才终于想起那只前后两次都没能顺利添上茶的杯子。
他起身离座,脚步沉稳地走向草药店的后屋,去点火烧水了……
深夜,豪尔斯街区19号。
西里斯·阿瑞匹斯坐于窗帘紧闭的书房里,执笔飞快书写着一封密信——
「尊敬的Z先生:
我在追寻安提格努斯家族笔记下落的过程中,意外觅得了一只生活拮据的羔羊。
他年纪尚轻,目前虽在警察厅内担任闲职,行事自由、约束较少,却能轻易触及诸多隐秘信息。
且此人容貌出众,气质独特,我相信唯有这般纯粹的灵魂,才配聆听主的神谕,为主效力!
我已寻得借口,邀这只羔羊明日午间共进午餐。
届时,我将利用那起疑似由安提格努斯家族笔记引发的凶案为引,试探他的信仰与道德底线,顺便套取更多案件细节。
如果他通过了考验,我愿亲自向您引荐,让他成为我们插|入警察厅、乃至那些值夜异教徒内部最锋利的一柄匕首!
主卑微的西里斯·阿瑞匹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