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我简单擦个身，顺便换套衣服。”

诺兰在水池边褪下外套与衬衫，同抱臂立在窗前、望着屋外风景的伦纳德，抱怨道：“这制服外套在这种天气里，简直是副刑具！刚才吃晚餐，我居然忘了先把它脱掉。”

涮洗的水流声在身后响起，伦纳德目光下移，落在那颗被诺兰搁置在窗台一角、系着麻绳的滚圆球状物上。

他倏然一笑，伸手拿起这件自己儿时的“杰作”，不以为意道：“你我都是男人，害羞什么？更何况……”

伦纳德唇角微勾，全然没理会诺兰先前的提醒，侧身望向正面朝水池用湿布擦拭着上身的壮硕人影，语气笃定道：“我早看过你全身了。”

屋内的光线愈发昏暗，他迎上诺兰循声转头掷来的错愕目光，唇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坦然补充道：“要知道那时候……”

“你还是个需要伊芙院长帮忙换尿布的小婴儿——”

“啪！”

伦纳德眼前登时一花，下意识抬手一挡，精准接住了一块半湿的布巾。

再放下手时，他的双眼逐渐适应昏暗，视野随之清晰，发现诺兰已经套上了一件浅色亚麻短衫，记忆里那条笔挺的制服长裤，也不知是在何时，也已被对方换成了更为宽松的款式，布料垂坠，一看便知有多么的轻薄舒适。

“你记性这么好，”诺兰才不信伦纳德的鬼话，顺手将自己换下的衬衫丢进水盆里搓洗起来，“怎么不去跟邓恩队长分享一下经验？”

“队长健忘归健忘，又不会忘了要紧事，哪用得着我分享什么提升记忆力的心得？”

伦纳德一手握着自己的‘杰作’，一手拎着半湿的布巾，走到水池边，故意用手肘轻撞了撞诺兰的腰侧。

等对方扭身看来，他才举起那颗光滑溜圆的球状物，神情自豪得如同攥着什么关键证物：“瞧，这可是我当年亲手捡来、塞进你小小睡篮里的‘饯别礼物’。”

“就连上面这个用细麻绳系的蝴蝶结，都是我亲手打的，到现在也没散开。”

“蝴蝶结？”

诺兰垂眸瞥了眼那颗“粪球”上系得潦草却十分结实的细麻绳，对伦纳德的说法已然信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一个‘死结’，能散开才怪！”

“在我三四岁时，我养母并不知道家中房梁上，有我已故养父遗留的非凡特性，她曾同我说，这颗球能不像普通粪球那样干裂溃散，想来必定是得到了黑夜女神座下‘星星’天使的祝福。”

他目光转柔，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而我误食非凡特性，成为非凡者后，闲暇时也常拿在手中把玩，不知不觉间，竟又延长了它的保存时限。”

“‘星星’天使？”

伦纳德蹙眉思索，语气确定又掺着一丝疑惑：“《夜之启示录》的记载里，哪有这样一位天使？”

“可一提起‘黑夜’，人们能联想到的象征，除了绯红之月……”

诺兰接过伦纳德递来的布巾，搓洗拧干后，挂在了水池边沿搭着的细木棍上。

他并不觉得自己养母的说法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地接道：“不就是点缀夜幕的‘繁星’？你想想看，‘黑暗圣徽’不也正是由星、月、夜三种元素构成的吗？”

伦纳德望着手中那颗被人反复摩挲得泛出石头般温润光泽的圆球，忽地一乐：“那按你这么说，我伦纳德·米切尔，岂不成了你和你养母认定的——”

“那位‘星星’天使了？”

闻言，诺兰没再反驳伦纳德，只一抖手中洗好的衬衫，笑着打趣道：“好吧，‘星星天使’，那就请您继续在黑暗中为我照亮前路吧。”

“至于现在……”

“您能先给我让个道吗？”他扬了扬湿漉漉的衬衫，轻快道，“我要出去晾衣服了，顺便帮我看着烧水壶，水应该快烧开了。”

伦纳德优雅地颔首一礼，转身重新走回窗前，将手中那颗被自己“祝福”过的特殊礼物轻轻放回窗台。

趁着诺兰出门的间隙，他又跨步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仔细洗净了双手。

嗅着没有半分异味残留的指尖，伦纳德背对着刚晾完衣服回到屋内的诺兰，嘴唇微启，用一种能令听者感到放松与安宁的低沉嗓音，沉缓诵念出一句——

「啊，恐惧的威胁，绯红的希冀！」*

“……伦纳德？”

诺兰的脚步骤然一滞。

莫名的眩晕感悄然袭来，犹如饱食过后汹涌而上的困意，让他眼皮沉重得几乎无法抬起。

意识也随之变得恍惚，他已渐渐听不清向自己缓步走来的伦纳德，究竟在低诵什么，心中只余下一丝模糊的直觉——

那绝非他所熟悉的鲁恩语。

「起码一事是真：此生飞逝。」*

意识沉坠间，诺兰似乎看见伦纳德神色晦暗难辨，朝着自己展开了双臂。

赫密……斯语？

诗……

诗歌……

他的大脑处理完最后一段信息，便彻底归于凝滞。

「一事是真啊，其余皆谎，花开一度后将与世长辞……」*

“呜——！！！”

烧水壶尖锐的啸鸣，猝然撕裂了园丁小屋内的寂静。

却没能惊醒整个人软倒在伦纳德臂弯里，缓缓滑落的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