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何娴月心情郁结,独自去了酒楼。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酒菜,听雨落在檐上,水声连绵,却只觉胸口更闷。酒才动了几筷子,对面忽然落座了一道粉蓝色的身影。
何娴月抬头。
是朝盈。
小姑娘脸颊微红,额角带汗,像是冒雨跑来的。裙摆上还沾着泥点,身上带着雨后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的清新。
那原本是何娴月最喜欢的味道。
此刻,却只让她觉得不耐。
木桌上还摆着她未动完的饭菜。她强压情绪,语气冷淡:“有事?”
朝盈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神情紧张。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到桌上,抬眼看向何娴月,像是下一刻就会被呵斥。
“娴月姐姐,这是……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何娴月这才正眼看她。
“不必。”她语气冷硬,“你送我什么?我不需要。”
盒子还没打开,便被这样拒绝。
朝盈一怔,眼眶立刻红了。她支支吾吾地开口:“请、请姐姐不要拒绝……”
这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让何娴月心里更烦。
她向来厌恶眼泪。
不论男女。她自己极少哭,身边人若因受伤、委屈掉眼泪,她也只会冷声骂两句。乔怡、罗千雪,甚至他们一同玩大的那些人,都知道她的脾气。
她抬手,已是不耐地要让人离开。
可朝盈却仍站在那里,坚持把礼物往前推。
这一点执拗,反倒让何娴月愈发恼火,心里恨不得把这个讨人嫌的朝盈踢走。
有多远踢多远,最好让她滚回京城去,别来扬州抢她的地盘。
何娴月连饭菜都不想再动,起身便要走。
可窗外的雨却越下越大。
镂空木窗早已被打湿,雨水顺着窗棂淌下。这家酒楼临湖而建,湖面被密密的雨点击得四散飞溅,涟漪一圈叠一圈,噼里啪啦,像是鞭炮炸开。
雷声低沉,从远处滚来,与雨声一道压下来,湖水翻起细碎的水花,层层蔓延。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
今日出门,她没带伞。
店小二连忙上前劝道:“姑娘还是再等等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天又冷,出去怕是要着凉。”
何娴月脸色一沉,最终还是气闷地坐回了位子。
她越想越觉得晦气。
自己怕是真和朝盈八字相冲,否则为什么只要她一出现,自己就诸事不顺?为什么她一靠近,自己心里就烦得要命。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朝盈。
那张脸生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心生厌恶。她不愿再忍,猛地伸手,将桌上的木盒一把抓了过来。
“不是说送我吗?”
她冷声道,“那我自己看。”
盒盖被掀开。
里面是一只白玉般的陶盆,盆中栽着一株蝴蝶兰。花色偏粉蓝,枝叶青翠,窗外飘进的雨水落在花瓣上,湿润清亮,衬得那花愈发娇嫩。
好看得过分。
何娴月并不爱养花,也不爱养任何需要费心打理的东西。可她不得不承认,这盆蝴蝶兰确实精致,连那陶盆也非寻常物件。
可正因如此,她心里的火更盛了。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她冷眼看向朝盈。
她早就听说,朝盈给旁人送礼,动辄便是金饰、宝石。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却是一盆花。
一盆不值钱、又没人稀罕的花。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她的目光锋利得几乎要刺过去。
朝盈显然被她的反应吓到了,连忙坐直了身子,急急解释:“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很轻。白皙的脸被雨后的冷气映得更显清透,窗外雨幕垂落,反倒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湿润的画。
这画面让何娴月心里一阵烦乱。
又惊艳,又嫉妒。
“我以前一直住在京城,”朝盈低声道,“那边风雪大,一年里能种花的日子很少。我没什么喜好,也没什么朋友,只能养花作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扣着桌沿。
“可花只能活几个月,入了秋就蔫了,到了冬天……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起眼,语气却慢慢亮了起来。
“扬州不一样。这里能养很多花,有的到冬天都不会死。这盆蝴蝶兰,是我养得最好的一盆,我……我很喜欢它。”
她看着何娴月,眼神清澈而认真。
“所以才想送给你。”
字字像是真心。
她的眼睛亮得不像是在讨好,更不像是在算计。说到最后,外头的冷雨碎声不绝,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敢看她。
雨还在下。
何娴月忽然注意到,朝盈的耳尖,也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