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侍卫及时赶到,何娴月才把朝盈送回府中。
否则真靠两个人骑马回家,怕是两个人都要累个半死。
人没因为她死,这点让她松了口气。
朝盈若真死在回程路上,这口锅,她何娴月背不起。
可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不快,恨不得朝盈哪天一个人死在山谷,别和她扯上关系。
她不喜欢她,但也绝不想因为她,牵扯何家的名声与利益。
何娴月自幼娇养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何家在地方上风光多年。她心里清楚,朝盈的家世确实比她还要显赫几分。若不是这一点,她早就把人欺负到不敢再往她跟前凑。
她原本想着,这一遭之后,朝盈多少能识趣些,离她远一点。
偏偏那人像是没长心眼。
事情过去没多久,朝盈反倒越发殷勤了。
她固执地认定,何娴月不过是嘴硬心软。那日肯背她,便是最好的证明。
于是她照旧送东西。
养的花、做的手工、亲手绣的香囊、手绢,甚至学着做糖葫芦、糕点,一样样往何府送。
而何娴月看都懒得看。
她自小喜华贵,金银珠宝、玉石玛瑙,越名贵越合她心意。至于这些费心做出来的小玩意,在她眼里,既不值钱,也不上台面。
丫鬟送来,她便让人丢进库房,或随手搁在角落。
那盆花已经让她恼过一次了,偏偏朝盈像是没看懂她的态度。
终于有一日,她忍不下去,冷着脸当面说道:“别再往我这里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不是喜欢给人送金银财宝吗?我也喜欢。”
她说得直白,甚至刻薄:“我就是个俗人,天生只爱金光闪闪的东西。黄金、珠宝、宝石……这些我都收。你那些破玩意,我看不上。”
她本以为,这话足够难听,足够让人退避三舍。
可朝盈只是愣了一下,道:“原来是这样吗……”
然后,隔三差五,往何府送来的,变成了玉器、玛瑙、金饰、西域古玩。
一件比一件贵。
她本人依旧穿得素净,清清淡淡的样子,却把这些东西毫不在意地往她面前一放。
何娴月一边无语,一边照收不误。
她再怎么讨厌朝盈,也不至于跟钱过不去。何钟时常提醒她,行事要有分寸,别失了太守千金的体面。
可收着收着,她反倒觉得这人没意思。
一身朴素,却偏要把珍宝一股脑砸到她面前,像是无声的炫耀。
外头关于朝盈的闲话不少。有人背后议论、有人编排是非,她从未出面阻止,只是放任。
何娴月甚至亲自派人加大对朝盈的造谣。
她虽不缺钱,可终究只是太守之女,所谓奇珍异宝,也见得有限。如今朝盈将这些东西摆到她眼前,晃得她心烦。
她只挑中自己喜欢的,其余的一概不理。
可偏偏何钟还在一旁夸朝盈乖巧懂事、心思单纯。
何娴月面上不显,心中更加无语。
日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过去了。
两三年后,朝盈的地位又升高了。
消息是从京城传下来的,太后口谕,实则是圣旨,封朝盈为安平郡主。
名字一出,扬州一城都热闹了。
郡主,还是京城来的太后钦点的郡主。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心里有数。很快,扬州人便知道这位安平郡主。
朝盈的名声被一层一层地抬高,连“扬州第一美人”的称号,都不知不觉易了主。
宴席上、诗会里、踏青时,众人谈论的中心总绕不开她。
大家闺秀的典范,仿佛就该是朝盈的模样。
哪怕她寡言少语,也丝毫不妨碍众人趋之若鹜。
这是一个看家世、看背景的时代。只要朝盈背后的势力一天压过何家,她便永远站在何娴月之上。
这一点,何娴月心里清楚得很。
她从小娇养长大,性子野,心气高,又贪又傲,眼里容不得半点遮挡。她认定的地盘,她就要做最耀眼的那一个,谁都不能越过她去。
年岁渐长,叛逆一来,连父母多说两句,她都觉得刺耳。
她恨不得立刻握权在手,可偏偏生为女子。
不能上战场,不能入官场,不能亲手掌控家业。
再风光,最终也只能靠婚姻托付前程。
这是她最厌恶、也最无力的一点。
而朝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若她没有那样的出身,没有那样的封号,没有那样惹眼的美貌,何娴月甚至觉得,她们未必不能做朋友。朝盈也像其他人一样,愿意围着她转,愿意把她当中心。
可偏偏,朝盈太耀眼了。那种耀眼不是刻意虚假的张扬,而是一出生就注定的优势,祖辈显赫,门第深厚,京城根基,权势如山。
朝盈什么都没做,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本该属于何娴月的目光、敬畏和分量,一点点夺走。
何娴月自小在扬州长大,她的世界并不大。附近州县的官员见了她父亲,都要恭恭敬敬行礼;她走到哪里,都是被捧着的人。
她以为,这就是天高地阔。
直到朝盈出现。
那些她只在传闻里听过的权贵,那些遥不可及的名字,一个个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何家的体面,只在扬州值钱。
若不是因为与朝盈相识,她甚至都不够资格与这些人同席。若按礼数来,她还得向朝盈行礼。
这让她无法忍受。
她从来没低过头。
朝盈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原本平稳的生活,把所有的秩序都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