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淙之靠在冰冷的竹墙上，目光掠过玻莉塔，投向不可知的远方。半晌，她才低低吐出三个字：“应该吧。”

那语调太淡，虽是安慰，却让玻莉塔心寒。

玻莉塔甚至有一瞬生出种错觉，觉得在这位权臣眼里，明理也不过是件好用的工具、一条随时可以舍弃的走狗。

而她又算得了什么呢？可以随时抛弃的宠姬？

她几乎要崩溃了，这几日的兵荒马乱、食不果腹，加上这种生死未卜的绝望，像巨石般压得她透不过气。

就在她们决定不再等候、准备重新起程的第二天，在凄迷的晨雾中，明理终于出现了。

她骑着一匹已经跑得脱了相的战马，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个残兵，被挨个斩杀。

玻莉塔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原本死寂的心瞬间狂跳，她大喊着名字，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

可跑到近前，玻莉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景象实在太骇人了。

明理依旧扎着那个高马尾，可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发丝粘连着黑红的血块，颓败地搭在肩头。

她原本白净俊俏的脸，此刻被额角渗出的鲜血染得一片模糊，全身布满刀伤。

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缺了口的横刀，左臂则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是被三支毒箭生生贯穿了，整条胳膊像是废了一般。

明理的右眼。那里被白布草草裹了一层，可殷红的血早已透了出来，那是被流矢射穿了眼球，这只眼……竟是彻底没了。

眼前的明理哪里还有半点往昔飒爽的风采？她形销骨立地站在那儿，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右眼处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脖颈流进已经破烂不堪的衣领里。

她看向玻莉塔时，仅剩的那只左眼竟还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警惕与坚毅。

玻莉塔张着嘴，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她想上前抱抱她，又怕碰碎了这一身的伤，嗓子里像被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或许是撑到了极限，又或许是没料到会在玻莉塔面前露出这副狼狈相，明理在看清对方的一瞬，心头涌上的酸涩几乎盖过了伤口的剧痛。

在生死逃亡面前，所有的自尊与难堪都显得那样轻飘，她身子一晃，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玻莉塔跟着跌跪在地，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一摸明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不敢想象，在这短短数日里，明理究竟在那尸山血海中遭了多少折磨，才挣命走到了这里。

明理苦笑着，干裂的嘴唇渗出细密的血珠。她用那只还算干净的掌心轻轻抚了抚玻莉塔的头，语声沙哑：“听话……带着郎主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有我留的后手，会有人接应。建康城的乱局撑不了太久，你们只管走，别回头。”

她每多说一个字，喉间就涌出一股浓稠的鲜血。

玻莉塔惊恐地用手捂住她的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洇湿了明理破损的衣襟。

“那你呢？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玻莉塔哭着哀求。

明理轻轻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透着股令人绝望的释然：“后面还有追兵……得有人去引开他们。这本就是我的命。当年是郎主救了我，如今把这条贱命还回去，那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归宿。放心，我会护着你们活下去的。”

“不行！你不能走！我不准你走！”玻莉塔死死拽住明理的袖口，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她不想听什么大道理，更不想听什么使命，她只要明理活着。

然而哭喊终究留不住这明理。

她也不舍得玻莉塔，但她无能又无奈。

明理缓缓俯下身，带着满身的血腥气，轻轻吻在了玻莉塔的额头上。

在那一瞬，玻莉塔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明理的下巴，混合着微腥的血迹，慢慢滚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不只是血，那是泪。

明理流泪了。

玻莉塔的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目力所及只剩下一个残缺而模糊的轮廓。明理捧起她的脸，指尖的血印在玻莉塔那头火红的发丝里，刺眼得惊心动魄。

“乖乖的。”明理最后低声叮嘱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她牵着玻莉塔的手站起身，强撑着最后的清明，将她送回王淙之所在的马车旁。明理隔着帘子低声向内里汇报了几句，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跨上战马。

那是玻莉塔最后一次见到明理。

人生的际遇往往如此匆匆，一两年的温情，却要用余生去消磨。此后的几十年要如何度过，谁也不知。经此一别，苍茫大地，一个形销骨立、满身伤痕的背影也渐渐消失。

明理猛地扬鞭，战马长嘶一声，冲进了那片冷雾弥漫的荒野。

尘土飞扬间，那个身影逐渐消失在苍茫的烟尘深处，再也不曾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