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苒一愣:“谁?”
“带你进府的那个人。”陆栩神色恹恹,“这王府真正的主人。”
她顿了顿,自嘲地一笑:“我不像你。我有牵挂,也有困住我的人。即便那个男人年过半百、经年不归,即便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厌恶他……可他只要活着一天,就是这府里天大的一座山。”
孟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轻描淡写地道:“那有何难?你把他杀了,不就结了?”
陆栩微微抬眼。
“你手里握着王府所有的家业。”孟苒凑近一步,声音低沉而蛊惑,“若他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即便膝下无子,凭着你母族的势力和你这么多年在府里的威望,你照样能过极好的日子。甚至等他下葬之后,你可以借故隐居山林,卷走大笔金银钱财,彻底逃离这牢笼。”
陆栩看着她,许久才道:“你说得对。可我杀不了他。”
“杀一个人又有何难?”孟苒冷笑,“用毒药、用利刃、用明枪暗箭、用借刀杀人……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种办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死掉。”
“不行。”陆栩闭了闭眼,“不仅是因为我没有这个本事,更因为这世俗规矩扣在我头上的枷锁。我不能弑夫,不能残害至亲,更不能坏了伦理纲常。古训有云……”
“够了!”
孟苒面露厌烦,打断了她那一套三纲五常。她斜睨着陆栩,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说了半天,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替你出手,去帮你杀了他?”
陆栩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孟苒眼底的期待渐渐熄灭,化作了一片讥讽:“说到底,我原先还敬重你骨子里那点不甘与清高。如今看来,你也不过是个满口规矩的懦夫罢了。”
面对这尖锐的指责,陆栩却忽地收回了目光,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孟苒,我确实羡慕你。”
陆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极好、却从未沾过半点山野泥腥的手,声音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涟漪。
“哪怕你身在这后宅之中,你依然能随心所欲地穿梭往来,能悄无声息地出府,想回来便回来,我管不住你,也不曾管过你。可我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拥有你的自由,也永远学不会你的随心所欲。”
原定七日后是肃王回府的日子。
可就在回府的前一日,官道上突降暴雨,泥泞难行。随行的队伍在风雨中被打散,乱作一团。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竟在半道上遭遇了一条凭空出现的巨蟒,被死死缠绞、毒发身亡。
当那具冰凉惨烈的尸首被用担架抬回王府时,陆栩正站在廊下。她按着规矩捏起素帕,掩面低低地抽泣,眼角滑下两滴微不可见的泪水。
这一切,尽在她意料之中。
她为这男人操办了一场风光无比的丧事。白幡在王府高墙内挂了整整七日。
七日后,棺椁入土,后宅重归寂寥,仿佛这世上本就没过这个人,毕竟对这满府的妇孺来说,王爷活着与死了,本就没多大分别。
不过,他的尸身的一侧,皮肉一片焦黑,分明是被天雷硬生生殛烫过的痕迹。
一个月后,孟苒回来了。
她浑身是血地倒在屋门前,气息奄奄。陆栩将她悄无声息地扶进屋里。
孟苒浑身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说,妖类擅杀凡人,触怒了天道。杀人那一夜,天雷兜头轰下,几乎将她活活劈死。若非她拼死钻入深山地穴,这条命早已交代在了官道上。
她要在陆栩这儿养伤,要陆栩替她守住秘密。
“我也……会替你保密的。”
孟苒气若游丝,冷汗浸湿了鬓发。她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抚上陆栩的脸颊,那双清冷的眼中满是眷恋与渴求:“姐姐……我都为你做好了。你不喜欢的人,困住你的牢笼,我都为你拔除了。你往后……再无后顾之忧了。”
陆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赞赏。
她没有避开孟苒的手,反而轻轻覆上去,将那冰冷的手指从自己的脸颊拉至唇边,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谢谢你。”陆栩轻声说。
可当孟苒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后,陆栩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心头却泛起冷意。
傻姑娘。
你以为杀了一个男人,这世道就变了吗?这高墙大院、这三纲五常、这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泥潭与规矩,哪里是一个凭着一股莽撞劲儿杀人的妖怪能改变的?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孟苒渐渐现出了原形。
那不过是一条中等大小的灰蛇,身上的鳞片大片大片地焦黑脱落,散发着一股被天雷烤焦的腥气,显然是受了伤及根本的重创。这一睡,便是七天七夜毫无知觉。
这期间,陆栩吩咐下人备了不少东西。
满坛的雄黄酒、成堆的驱蛇药粉,全被秘密搬进了小书房。
可即便看着那些药粉,陆栩依然难以入眠。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一条巨蟒冲破暴雨、生生绞死一个成年男子的可怖画面。
一条蛇,既然能如此轻易地杀死王爷,那有朝一日,若她起了异心,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这疑心如毒藤般在陆栩心头疯狂滋长,折磨得她彻夜难眠。
深夜,陆栩睁开眼。她下床,拉开抽屉,静静地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抬步走向了孟苒养伤的内室。
次日中午,王府的后厨又开了饭。
饭桌上摆着一大盆香气四溢的肉羹。下人们都当又是黄鳝,可几个机灵的老仆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嚼着嚼着,脸色微变,互相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倒是几个年轻的小妾和庶女们吃得津津有味,纷纷夸赞这肉质比往日的黄鳝更加鲜嫩弹牙,香甜软糯,且半点细刺也没有。
陆栩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和蔼地微笑着,亲自为众人添肉:
“喜欢就多吃些,往后……怕是难得再有这般新鲜的美味了。”
从那以后,再无人知晓陆栩的秘密,也再无人知晓王爷惨死的真相。
陆栩依旧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自由。她依然守在这座雕梁画栋的大院里,享受这数不尽的财富和奴仆伺候。
这后宅里最让她忌惮的两个人,都彻底消失了。
她坐拥万贯家财,高枕无忧,再也没有做过关于巨蟒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