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尔看出来了——他们是在等。
那只歪着脖子的病人还站在光线边缘,颈骨咔咔作响,却始终没有把那颗扭曲的头颅探进窗口。他身后密密麻麻的病人们也一动不动,无数双眼睛凝固在黑暗里,像一群等待投喂的困兽。
等待什么?
姜思尔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金属托盘上。
空的。
病人们开始动了。
最前面的歪脖病人向前探出手,伸向那个空托盘。
姜思尔看着那只手。
青灰色的、布满淤痕的、指甲脱落一半的手。它悬在托盘上方,微微颤抖着,却没有落下去。
它在等什么?
姜思尔始终低着头,不去和它们对视。
眼见姜思尔不理他们,病人开始乱了起来。
一片混乱中,姜思尔放在口袋里的半瓶药片落到了地上。
透明的玻璃瓶在地面上弹了一下,瓶盖松脱,白色的药片洒了一地。
病人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歪着脖子的病人低下头,看向脚边那一片白色的药片。
他的脖子扭得太厉害了,低头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像是要把头颅从肩膀上拧下来——他真的拧下来了。
咔吧一声。
那颗头颅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一侧,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他慢慢弯下腰,青灰色的手指伸向地面,捡起那片药。
他把药片举到眼前。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但那两个黑洞盯着药片,像是在看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把它放进嘴里。
姜思尔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吞咽。是咀嚼。
干涩的、缓慢的、像是砂纸摩擦砂纸的声音。那颗歪斜的头颅在咀嚼,下颌骨以不正常的角度上下运动,每一次咬合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知道是药片碎了,还是他的骨头碎了。
在咀嚼声停下来之后,最前面的这个病人拖着僵硬的身子,转身离开了护士站,其他的病人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但在他离开后又迅速地将护士站围了起来。
姜思尔低着脑袋看着投映在护士站玻璃上的人影,从地上捡起了药片放在了窗口的托盘上。
围起来的病人看到托盘上面的药片,一个个飞快伸手拿了起来,吞吃入腹。
他们吃得很快。
那些青灰色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争先恐后地探向托盘,抓起药片就往嘴里塞。
托盘里的药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最后一片药片被拿走之后,护士站周围很快就恢复了寂静。姜思尔依旧坐在那里,手放在值班记录上,她仔细地听了一下周围的声响,确定了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姜思尔准备抬头时,护士站的窗口突然被敲了两下。
姜思尔无奈地再次低下头。
“抬头。”窗外的人命令道。
姜思尔听到这话后并没有抬头,而是小心翼翼地通过余光观察窗外人的衣服。
是白大褂,不是病号服。
姜思尔松了一口气,大胆地朝着外面看去。
窗外站着一个她见过的人。
是在上一个副本结尾时出现的那名NPC警察。
姜思尔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那张脸。
这张脸她不会认错。
上一个副本结束时,就是他带走了那个“林星星”。
但这是另一个副本,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想到这里,姜思尔试探性地朝着他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倾身,白大褂的衣角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一吹,轻轻扫过窗台。
姜思尔看着这个靠近的男人,忍不住后退两步。
男人指着自己胸口处的铭牌说道:“你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姜思尔朝着那块铭牌看去,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字。
最上面的职务写着院长,而在下面的姓名栏里却粘上了污渍,只留下一个姓氏:沈。
院长?
姜思尔看着这块铭牌,眼神里带上了些许的质疑。
姜思尔抬起眼,重新看向窗外那张脸,锐利的下颌,微微上扬的眉骨,还有那双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这是上一个副本的警察,但此刻,他胸前那块铭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在这个副本里,他是院长。
“看清楚了吗?”他问。
姜思尔抬起眼,重新看向窗外那张脸。
“看清楚了。”她说,“你是院长。”
沈院长微微勾起嘴角。
“院长来这里是有什么需要吗?”姜思尔看着沈院长,一板一眼地问道。
“我只是来这里看看新来的护士夜班值得怎么样?”他往窗台上靠了靠,那个姿势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己家的阳台。白大褂的衣角垂下来,在冷风里轻轻摆动。
“你做得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姜思尔没有说话。
沈院长也不着急。
他就那么靠在窗台边,歪着头看她,手指却是不断往姜思尔放在值班表上的手靠去。
姜思尔猛地把手一收,指尖避开了他快要触到的皮肤。
她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院长说笑了,我只是按规矩值班。”
沈院长轻笑一声,“你知道吗?你身上的味道很香。”
说完这句话,男人也不等姜思尔回复,转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姜思尔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香味?
她缓缓抬起手,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分明什么味道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