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回道:“回姑娘,我叫李七儿。”
贾婆子在一旁殷勤地补充道:“对对,她爹姓李,是城里有名的生不出儿子的老酒鬼,把婆娘生的七个丫头片子都卖了,换了钱买酒,结果一头溺死在河里。这妮子是老幺,打五岁起就卖进了府里,我们都管她叫李七儿。”
贾婆子话音刚落,李七儿顿时红了眼。虽然贾婆子说的是事实,但伤疤再次让人揭起,未免太过令人难堪。
“李七儿。”阿渔口中念着这个名字,随后说道,“今儿个便由你来做大人的午膳吧。”
阿渔虽是应下了常喜,为大人准备午膳,却也没说亲自动手。
她擅针线,却不擅庖厨,倒是舌头娇贵,让她提要求,或是品尝鉴赏佳肴可以,亲自动手却万万不能。
“啊?”李七儿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结结巴巴道:“我、我吗?”
不止李七儿,连贾婆子也大为吃惊,连忙劝阻道:“阿渔姑娘要不再想想?李七儿一个小丫头片子,先前没有为主子做过膳,老话儿说大姑娘坐花轿,那还是头一回。万一要是出了岔子,岂不是连累了我......我们?”
贾婆子越说越激动,最后差点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打算给阿渔推荐几个经验丰富,稳妥可靠的厨下婢女。至于李七儿,给粗使下人做做饭就得了。
阿渔却摆了摆手,态度坚定道:“不必了,谁都有第一次,你可以么?”最后一句话她是在问李七儿。
“我、我......我可以!”李七儿咬了咬牙,嗓音颤抖地表决心道,“我、我虽然先前没有为主子做过膳,但我自打入府便进了厨房,从烧火丫头做起,到今年已经在厨房待了十一年了,寻常的吃食我都会做!”
五岁入府,十一年,这般算来李七儿和自己一般大呢,阿渔默默想到。
李七儿呼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问道:“姑娘需要我做甚么?”
阿渔摩挲着下颌,盯着李七儿手中的面团想了想,灵机一动说道:“今儿个立夏,便做一碗清凉爽口的冷淘吧。”
“是!”李七儿立刻应下。
只见她利落地揪下几个面团,熟练地拉抻,直到每一根都又细又长,像根根白色的琴弦。
随后将面条下到咕噜噜冒着沸水的铁锅里煮熟,用笊篱沥水捞出,却不直接放入盘中,而是在冷水中又过一遍再捞起,浇上豆豉酱,最后铺上豆腐、乳饼子、芦菔等菜码,呈送到阿渔面前。
阿渔夹起一根,尝了一口,入口爽滑,嚼之劲道弹牙,又不会觉得厚重,拌匀后的面身上裹满酱料,挟着不同风味的菜码,咸香中带着回甘,着实美味。
只是——
阿渔总觉得缺点什么,蹙眉不语。
李七儿见状,嘴角原本信心满满的笑意不由得逐渐落下,忐忑不安地抿了抿嘴角。
贾婆子当即落井下石,撺掇道:“老身早说李七儿功夫不到家,姑娘还不信,不如让桂儿来......”
阿渔摇头,打断了贾婆子未说完的话:“倒不是李七儿做得不好,而是......”她看着盘子里的冷淘,总觉得差点什么。
李七儿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姑娘觉得何处不妥?是味道,还是食材?”
阿渔轻轻摇了摇头,迟疑道:“都不是,你做的冷淘味道极好,只是我先前所说大人近日食欲不佳,若只是寻常膳食,恐他不愿下口,总要特别些才好。”
此话一出,厨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阿渔口中的“特别”是为何意。
突然,阿渔想起厨房门外的那棵槐树。
眼下正是立夏,槐花白乎乎、甜丝丝的,槐芽嫩生生、绿油油的,若是在面中掺上槐汁,做出来的冷淘不仅味道上会多一丝清甜,颜色上青翠欲滴,比普通的冷淘更加诱人。
阿渔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不管一旁贾婆子迭声劝阻,自顾自地指挥人去摘下槐叶。而后让李七儿择出最嫩的叶片,焯水撕开研磨捣碎,过滤出碧绿的汁液后,揉进面团里。
只见原本白白胖胖的面团,此刻仿佛一块碧绿的翡翠。
接着便是重复先前制作冷淘的方式,抻、煮、沥、过水、浇酱,铺菜码,呈送到阿渔面前。
旁的先不论,单论这颜色便可称得上“翠华香扑水光遥”。夹起一根顺着喉咙吸入腹中,只觉别有风味、口齿生香。
阿渔满意地点点头。
李七儿见状心下松了一口气,喜悦止不住地涌上心头,她好奇地问道:“阿渔姑娘怎的突然想到在冷淘中加入槐叶?这想法当真妙极!”
阿渔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槐叶冷淘并非我独创,不过是拾古人牙慧罢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曾在一本典籍中看过类似的做法,言槐叶亦可食用,若以汁和面,则做出的汤饼便是绿色的。故而槐叶冷淘又称作,翠缕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