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一个穿着缁色窄身长袍的高大身影立在院中。
阿渔提起裙摆跨过内角门的门槛,远远地站定,垂首敛眉,福身行了个礼,客气道:“赵大哥安好,奴家阿渔这厢有礼了。”
不论有没有意,礼数总是要做周全的。
那人没有说话,阿渔心下有些疑惑。
“咚——咚——”
那人一步步逐渐靠近,阿渔眼底划过一丝不喜,秀眉微簇,正待抬首呵斥对方无礼。
突然,一双熟悉的皂靴出现在她眼前。
阿渔心里霎时间漏了一拍。
她猛然抬首,只见眼前之人眉目清朗,容貌俊秀,温良端方。
明明是最谦谦君子,却一身风尘仆仆,显得有些狼狈。
他温润的眼底盈满太多复杂的感情注视着她,水汪汪的,显得分外受伤,胡须像是几日没有好好打理,逐渐冒出青茬,在温文儒雅的气度上多了些许颓废,看得人不由得泛起一丝心疼。
阿渔别开脸,不忍同他对视。
“我回来收拾些东西。”裴正卿轻声开口,嗓音略有些沙哑道,“如今,水患已经平息,朝廷已经派来新的官员接手后面的事宜,圣上召我尽快回朝复命。”
阿渔怔了怔,虽然她心里早有预料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但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她呆愣愣地垂首看着地面,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你......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嗯。”阿渔轻轻应了声。
“这几日在东厢房可还住得惯?若是缺什么,只管跟常喜说。”
“多谢大人。”
“......”
一个不敢关心太多,唯恐物极其反;一个心知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两人就这么将自己套在壳子里,一板一眼地一问一答。
裴正卿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的么?”
阿渔心念一动,长睫微颤,鼓起勇气说道:“是有一件事。奴婢是洪州辖下的罪奴,先前江南水患,吴州刺史向洪州借调人手,奴婢方才来到吴州,后来阴差阳错进了刺史府。如今既然水患事了,奴婢也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故而,求大人准许奴婢归家!”
与其按照柳氏所言,求裴正卿从假贡茶案中捞出她夫君,从而兑现放她离开的承诺,不如直接求他放她离开,岂不是更简单?!裴正卿尚没有回京,他依然是江南最大的官,他的话,料想柳氏不敢不从。
至于离开之后的事,届时刘文会深陷假贡茶案,自身尚且难保,一旦他锒铛入狱,不再是吴州的刺史,柳氏自然也就奈何不了她。
裴正卿闻言,怅然若失,一颗心不住地下沉、下沉。
良久,他说:“好。”
阿渔骤然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眉眼间不由自主浮上一抹轻松。
纵然她有把握他会同意,但这般容易就应下,着实是她始料未及。
“多谢大人。”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我说出的话,永远作数。”
裴正卿深深地看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眸只有一池温柔的春水,分明有力量化作滔天巨浪,却甘心像丝绸般缓缓流淌。
温润的,无声的,哀哀的。
阿渔狼狈地别开视线,贝齿咬着下唇,艰涩地开口道:“对不起。”
裴正卿哀伤地笑了笑,声线依旧温润清朗,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柔声道:“莫要自责,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一厢情愿,与旁人无干。”
阿渔的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她在心里拼命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从来都不是你一人一厢情愿。
可她终究不敢说出口。
再一次地,她狼狈地落荒而逃:“大人若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说罢,她慌乱地提起裙摆,转身欲逃。
“那夜,私汤外的溪边,是我和你的初见。虽然——”
裴正卿轻声开口,缓缓迈步,向她靠近。
霎时间,阿渔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听见身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强势地单手将她下颌抬起,她方才惊觉温柔的池水中正在酝酿滔天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