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挎着刀。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差役,个个神情倨傲,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许娇娇身上。
“哟,这是怎么了?张记怎么这么热闹?”为首的押差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那先头闹事的汉子见官差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与那妇人对视一眼,两人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隐入人群中。
押差走到许娇娇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
“你就是那个姓许的女医?归平县衙有令——有人告你谋害人命,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一尸两命!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谋害人命!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轩然大波。围观的百姓轰的一声议论开了,张记的伙计和病人都变了脸色。
许娇娇却没有动。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伸手去接,只静静看着那押差。
“敢问这位差爷,”她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这是哪处衙门签发的文书?”
那押差一愣,随即瞪眼:“文书上写得明白,归平县衙!怎么,不识字?”
“字是识的。”许娇娇点头,“但小女有一事不明。此处是菰城,不是归平县。差爷从归平县来,要拿小女去归平县过堂,可曾知会过菰城府衙?可有当地官府的协捕公文?”
这话一出,那押差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几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气氛骤然紧绷。
围观的百姓也静了一静,有人低声嘀咕:“对啊,跨县拿人,是要当地衙门点头的吧……”
那先头闹事的汉子见势不妙,立刻从人群中嚷起来:“哟,还敢质疑公差?这是要拒捕不成?”
“对!拒捕就是心虚!”那几个婆子也跟着起哄,“她要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不敢跟公差走?”
“就是就是!真金不怕火炼,怕的就是心里有鬼!”
起哄声此起彼伏,人群又开始骚动。
那押差被这一嚷,底气又足了。他往前逼了一步,冷笑道:“协捕公文?老子抓人,还要你教?告诉你,归平县尊亲笔签发的追牒,比什么公文都硬!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个差役已经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腰间铁链上。那铁链哗啦啦响了两声,在静下来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廖大夫急得直跺脚,护在许娇娇身前:“你们、你们这是滥用职权!跨县拿人没有当地公文,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那押差嗤笑一声,“老子就是规矩!再啰嗦,连你一起锁了!”
万大夫也冲上来,却被一个差役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柜台上。
许娇娇看着那押差手中的文书,纸张颜色偏暗,用印的位置似乎比她之前在县衙见过的略低一些。她看不真切,但押差的反应已经告诉她答案。
程序不合。但强权压人。
她没有再争辩,只伸手轻轻拨开护在她身前的廖大夫,走上前一步。
“好,小女跟你们走。”
那押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服软。
许娇娇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一字一句道:“但小女记下了。今日来抓小女的,是归平县的差爷,手持归平县的文书,没有菰城官府的协捕公文。小女跟你们走,不是认罪,是遵朝廷的法度。至于这文书合不合规矩,日后自有公论。”
那押差脸色一黑,正要发作,许娇娇已经转身,向廖大夫和万大夫深深一福。
“两位大夫,小女连累张记了。铺子里的事,拜托你们。那些等着复诊的病家,劳烦二位多费心。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微低,“劳烦二位告知张东家,小女此去归平,是有人告小女谋害赵门王氏。告状的是谁,小女不知。但小女信得过朝廷的法度,也信得过明镜高悬。”
廖大夫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你放心,你放心!我们这就去想办法,去找张东家,去找——”
“廖大夫。”许娇娇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
廖大夫怔住,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那些闹事的人还挤在人群里,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那几个婆子正交头接耳,那先头的汉子正和一个差役眉来眼去。
说什么,都不该当着这些人的面说。
廖大夫咬牙咽下后面的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那押差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一条铁链就要往许娇娇脖子上套。许娇娇退后一步,看着那押差:“差爷,小女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又认了跟你们走,这铁链,可否免了?”
那押差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见她确实不像是会逃跑的样子,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链子免了,老实跟着走!”
许娇娇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张记的招牌,随差役走出门去。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那先头的汉子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那妇人也收了泪,和几个婆子挤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许娇娇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看着那汉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那汉子心里莫名一寒。
“你、你笑什么?”
许娇娇没有回答,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秋风卷起满街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掠过。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雨的样子。
张记门口,廖大夫扶着门框,看着那群人渐渐走远,忽然对身边的万大夫低声道:“你快去,从后门走,去寻张东家。告诉他,归平县来人,没有菰城的公文,不合规矩。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去打听打听,归平县那边,到底是谁告的状。能这么快让县尊签发追牒,背后的人,怕是不简单。”
万大夫点点头,转身往后院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那几个闹事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也各自散了。那先头的汉子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张记的招牌,啐了一口,咧嘴笑了。
“成了。”他对自己说。
人群边缘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静静站着。她看着许娇娇被差役带走的方向,帷帽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像吐着信子的蛇。
许娇娇已经走出很远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
水仙姑。
她收回目光,随差役往县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