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他推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死去的崔旺和王兆仁。那些证人,那些伪证,那些在朝中替他说话的人,让他保住了这条命。”
许娇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贬为贫民,真是讽刺,一个犯了这么大罪的人,仅仅是贬为平民。
她想起那些被拐卖的女子,想起了尘师父的尸骨,想起赵大被砸烂的脑袋,想起崔娘子跪在院门外哭着说“我做不到”的样子。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血淋淋的罪证,最后换来的,只是一个“贬为平民”?
“不甘心?”裴宴问。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不甘心。”
裴宴看着她,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很淡,却让许娇娇心头一跳。
“那就记着这个不甘心。”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她耳里,“记着那些死去的人,记着那些作恶的人。往后做事,就多一分警醒。”
许娇娇怔怔地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给那张冷峻的脸添了几分柔和。他坐在那里,明明说的是不甘心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裴安抚,”她轻声问,“您甘心吗?”
裴宴沉默了一瞬,才道:“不甘心又如何?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剩下的,交给天意。”
许娇娇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不是没有不甘,他只是把不甘压在了心底。他查了这么久,查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最后,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却轻飘飘地脱身了。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不甘?
可他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他只是告诉她,记着这个不甘心,往后做事就多一分警醒。
“我记下了。”她轻声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娇娇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那是他当初在归平县大牢里给她的,让她防身用的。后来案子结了,她一直收着,总想着找机会还给他。
“裴安抚,”她把令牌双手递过去,“这个,也该还给您了。”
裴宴低头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接。
许娇娇轻声道:“案子已经结了,您很快就要回京复命。这令牌是钦差信物,民女不敢再留着。再说……”她顿了顿,笑了笑,“如今也没有人再欺负民女了。”
裴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令牌,在掌心里握了一瞬。
“也好。”他说,声音很低。
许娇娇垂下眼,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那块令牌跟了她这些日子,贴在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像是他一直陪在身边。如今还回去了,就好像……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她很快把这点情绪压下去,抬起头,弯了弯唇角。
“案子结了,这令牌确实该收回了。”裴宴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前给你的那块玉佩,是我私人的东西。你往后若是遇到难处,或是有事要找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许娇娇心头猛地一跳。
那块羊脂玉佩,是那夜他临走时装在一个紧致的锦囊里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收着,从不敢戴出来。那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原以为只是寻常的回礼,可此刻听他这样说,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寻常的礼。
那是……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垂下眼,不敢看他。
“那玉佩……”她轻声道,“太贵重了,我……”
“给你就收着。”裴宴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往后若要去京城查你阿爹的事,拿着它,说不定有用到的一天。”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
京城。
他说的是京城。
她还没说出口的话,他都已经想到了。她心里那点隐秘的念头,那些信上的地址,那些从京城寄来的信,那个“巫蛊案”的蛛丝马迹。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他就已经猜到了。
“裴安抚,”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您……您怎么……”
“你阿爹的事,既然要查,总要进京的。”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柔和,“那些信里,好几封是从京城寄来的。写信的人,若还活着,多半也在京城。”
许娇娇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想到了。他想得比她远,想得比她周全,想得比她深。
“多谢裴安抚。”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裴宴点点头,没有再说。
外头传来长风的咳嗽声,像是提醒什么。
许娇娇回过神来,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裴安抚,”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有一日,民女当真要去京城,您……您那时还在京城吗?”
裴宴微微一怔。
烛光在他身后跳跃,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他看着许娇娇,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在。”他说。
就一个字,却让许娇娇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弯起唇角,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
马车辚辚地驶出行辕,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车壁上,将那块羊脂玉佩从怀中取出。车帘缝隙间漏进几缕月光,恰好落在掌心,玉是温的,贴肤焐了太久,连那如意云纹的脉络都仿佛染上了脉搏,在手心微微跳动。
一如他的脸。
她忽然将玉佩贴上脸颊,烫的。不知是玉暖,还是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下一瞬,她整个人蜷下去,把头埋进膝间,久久不曾抬起。
回到柳枝巷时,已经亥时末了。静尘和静心还点着灯等她,见她回来,齐齐了口气。
“怎么样?”静尘迎上来,“裴安抚怎么说?”
许娇娇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恢复原样了。一本正经地把裴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临走时长风塞给她的,说是郎主吩咐的,让她补补身子。
静尘接过打开,是一包上好的阿胶,切成整齐的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
静心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道:“这阿胶我在张记见过,要好几两银子一盒呢!裴安抚可真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拿眼觑着许娇娇,嘿嘿笑了两声。
许娇娇瞪她一眼,把那包阿胶收好。
夜深了,静尘和静心都睡下了。许娇娇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望着头顶的房梁,想着那些信,那块玉佩,他说的那些话。
京城。
那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那个阿爹阿娘拼命逃离的地方,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若有一日,她当真要去京城……
他说,他在。
许娇娇闭上眼,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