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杏,这沈娘子似乎对你带着敌意。”静尘蹙眉低声道。
“嗯,”许娇娇嗯了一声,“不管她,我们玩我们的,跟她们不搭噶的。”
静心望着她们的背影,小声道:“那些娘子真好看,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
刘寡妇也啧啧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呢,看看那排场,那气派,咱们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
静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看了许娇娇一眼。
许娇娇站在原地,望着那群渐渐走远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惘然。
那些女子,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甚至比她还小些。可她们生来就锦衣玉食,有丫鬟仆妇伺候,有父母兄弟疼爱,出门前呼后拥,连踏个青都要摆出这样的排场。
而她呢?
她是个还俗的尼姑,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是个靠行医糊口的寻常女子。她穿的衣裳是自己做的,戴的首饰是静心在庙会上买的便宜货,出门坐的是租来的骡车,身边跟着的只有两个同样无依无靠的师姐。
她想起方才沈淑宁看她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明显带着居高临下,带着清清楚楚的距离感。带着高高在上者对寻常百姓的不屑,是世家贵女对市井人群的一种藐视。
她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条河,叫门第。
许娇娇忽然想起那个人。
那个穿着玄色氅衣,站在牢房门口对她说“本官在外头守着”的人。那个在公堂上隔着人群望向她,微微颔首的人。那个把玉佩塞进她手里,说“给你就收着”的人。
他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他这样的人,本该娶一个像沈淑宁那样的世家贵女,门当户对,锦上添花。
可他偏偏把玉佩给了她。
那块玉佩,他说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说要给将来的……
她没让他说完,可她心里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可此刻,看着那些世家女子的排场,看着她们与生俱来的优越,看着她们理所当然地被众人簇拥的模样,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和他真的可以吗?
她一个还俗的尼姑,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一个靠行医糊口的寻常女子,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真的可以吗?
就算他不嫌弃,他的家人呢?他的母亲呢?那些镇国公府的人呢?他们会不会用沈淑宁看她的那种目光看她?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
玉佩温温的,贴着她的心口。
“娇杏?”静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轻的,“在想什么?”
许娇娇回过神,看见静尘正关切地看着她。静心也凑过来,眨着眼睛问:“娇杏,你脸色怎么有些不好?是不是累了?”
许娇娇摇摇头,弯了弯嘴角:“没事,就是……有些走神。”
静尘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咱们去那边看看。静心不是说想吃桃花糕吗?”
静心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许娇娇的手就往那边跑:“对对对,那边有卖桃花糕的!我刚才看见了!”
许娇娇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跑。跑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群世家女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片粉色的衣角,在桃林深处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跟着静心往前走。
桃花糕摊子前围了不少人,都是来踏青的百姓。有挑担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驴子的老汉,还有几个穿得齐整些的小娘子,想来是城里的小家碧玉。她们也穿着新做的春衫,头上戴着绢花,三三两两地挤在摊子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这才是和她一样的人。
许娇娇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散开了一些。
她是她们中的一员。她来自市井,活在民间,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丰厚的嫁妆,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可她有阿爹留下的医书,有自己这一身医术,有两个待她如亲人的师姐,有张东家和廖大夫他们的信任,有那些被她治好的病人的感激。
这些,也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那个人……
他把玉佩给了她。他说他在京城等她。
那些世家女子的排场,那些门第的差距,他难道不知道吗?他知道。可他依然把玉佩给了她。
他都不在意,她又何必妄自菲薄?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娇杏!”静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来!这桃花糕有三种口味呢!你要哪种?”
许娇娇笑了,快步走过去。
“都要。”
桃花糕确实好吃,软糯香甜,满嘴都是桃花的清香。静心一口气买了三块,自己一块,给许娇娇一块,给静尘一块。虎子也有一块,是刘寡妇买的,吃得满脸都是糕屑。
几个人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一边吃糕一边看花。日头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盹。
许娇娇靠在树干上,眯着眼望着那些花。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裙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手心里。她轻轻拈起一片,对着阳光看。花瓣薄薄的,透明的,像一片粉色的云霞。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人。
他在京城,也在看花吗?京城也有桃花吗?他办案的时候,会不会偶尔也想起她?
“娇杏,”静心凑过来,小声道,“刚才那个三娘子,就是你给她看过病的那个?”
许娇娇点点头。
静心眨眨眼:“她长得真好看。不过……”她压低声音,“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来,就是……有点那个。”
许娇娇看着她:“哪个?”
静心想了想,挠挠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高傲,很明显带着不喜欢。好像咱们跟她不是一类人似的。”
许娇娇笑了,伸手点点她的额头。
“咱们跟她本来就不是一类人。她是尚书府的娘子,咱们是平头百姓。她高傲,那是她有资本高傲。不亲近,那是应该的。难道你还指望她拉着咱们的手,跟咱们称姐道妹?”
静心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哦。”
许娇娇看着远处那些渐渐模糊的粉色身影,心里那点淡淡的涩意,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是啊,她们不是一类人。
可她和那个人呢?
他们是吗?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他给了她玉佩,他说他在京城等她。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去了京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