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鬼河,地处天南星。
早在先帝朝崇阳在时,就已经是修士们丢恶灵弃恶鬼的“好地方”了。
原因无他,此处河水据说连通幽冥地狱,任何灵魂入河,连渣子都不会剩一点。
朝崇阳他爹在位时,最早有十七境,除去不入尘外,其余十六境混战不休,冤魂亡灵无数,弃鬼河怨气愈来愈重。
待到两年前天南星一场大战,血浸大半个天南星后,弃鬼河周边二十里内,已无任何生灵敢靠近。
谢惊鸿的灵魂若入了弃鬼河,怕是永生永世,松亭雪再见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而当时的天下人人都嘲他,又有谁会救他。
这个人还得修为极高、权力极大才行。
天底下修为高的、权力大的,谁人松亭雪不识。
细细列举了这些人,松亭雪觉得虽有可能,却存疑颇多。
其中最有可能的人……若他活着,谢惊鸿不可能会死,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饶是难说,松亭雪还是觉得,要不单纯假设一下吧——
如若真有这种可能,谢惊鸿就是那么天赋异禀,能从地狱爬回来……
他既会演,又能忍。
那么还有一点存疑,三日前,他给自己徒手做药膏时,用的灵术……
天下大道至简,修炼分门别类众多,说来复杂,实际上一概灵修所用灵法,皆可归于五行,金木水火土。
松亭雪修的是其中最难的冰系术法,冰系术法下属于水系,谢惊鸿修的是赤焰灵火系。
两者完全相克。
修火系者可金火双修、土火双修,算他厉害,火土金三修也成,却唯独难做到冰火双修。
常言道,水火不容。
若是灵府内,冰火两重天,想也知道会有多痛苦。
松亭雪现在所在的谢小王爷身上是没有任何修炼水系术法痕迹的,顶多用过连入门都不算的清洁术,而修得冰系术法,天资最高的至少也要八年才能初成。
前世松亭雪从来没见他用过水系术法,包括清洁术,更勿论冰系术法。
而且,他修这个做什么?
给自己找罪受么?
世人皆说血衣国师医毒双修,实际上他医灵毒三修,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堪称惊才绝艳。
这三样,足以让他自愈、自保、杀人于无形。
而他修一个冰系术法,灵府重创,医术、使刀、用毒皆受影响。
没有这么傻的人。
是吗?
好吧,松亭雪又假设。
谢惊鸿既会演,又能忍,还很傻……
这三个假设每个都已严重偏离松亭雪对他的印象。
但反正是假设嘛,有何不可。
那么,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绝技的。
松亭雪记性虽然不好,但当时悦己阁前那招,看似只是制药,实则大有学问。
且首创者是他,虽灵感来于“长安第一神医”谢仰,却从未在任何人前用过。
谢惊鸿再厉害,不可能潜入他的颅内,盗取他的学问吧,那真成神了。
那一招,也是松亭雪提出最后这一问的根本原因。
谢惊鸿若附他身,即使前世没用过冰系术法,也可以借他身而用。
这很正常,松亭雪现在也可以使用火系术法。
但要使出那招,必须早就将冰系术法学得炉火纯青才行。
因着当时在想谢仰是怎么伤的,松亭雪看得不细。
要是能再看一下就好了……
虽已入夜,但并不算晚。
他们刚到这里不久,饭菜应该刚做好要端去了。
好机会啊。
送饭菜的侍从刚上楼,就见风度翩翩的“谢小王爷”倚靠在柱子上,轻挑一下眉梢,他一男子仿佛都要被勾了魂去。
侍从忙低下头去,躬身道:“小,小王爷有何吩咐?小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松亭雪差点又破功了,谢仰是个妖精么?
对人挑个眉,就上刀山下火海的,命都给?
轻咳一声,松亭雪道:“不必刀山火海,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好好好好好。”
侍从把食盒递给他,忽然鬼使神差一问:“小王爷难道不想给那位饭吃?那我明早还要送吗?”
这回真笑出来了,不过松亭雪咬紧牙关,愣是没出声。
若是侍从此时敢抬头,就会发现他家小王爷憋笑憋得脖子都红了。
半晌他才听到下一句:“说什么呢,我有那么坏吗?当然要送。”
“小的失言,请小王爷责罚。”
“滚吧。”松亭雪带了点个人情绪。
这位竟然是第一个让他没忍住笑出来的,真是个人才,该滚,再聊下去牙都要咬酸了。
“滚滚滚,小的把自己撸圆润了滚。”
“人才”一溜烟地就跑了。
前世今夜的谢小王爷和松亭雪并未碰面过。
松亭雪在门口纠结是敲门好还是直接踹开更合理时,里面传来温软的声音——
“小师侄,有事直接推门进来吧。”
嗯,直接推开门最好。
方才在人门口说那么多话,“自己”耳朵又好使,当然能听出来者何人了。
松亭雪直接推开房门,就见人坐在床边上,竟然还盖着红盖头。
也是,长安境素来有规矩,盖头是要丈夫亲自掀的,这盖头下的妆容自然也不能叫人随便看了去。
松亭雪阔步进去:“吃饭。”
床边人未动,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想卸妆,明日再重新梳妆也成。”
啊呀呀,怎么把这要紧事忘了!
妆容用材特殊,按普通方式洗脸,并不会花,也并不容易掉,可想而知有多么牢固。
彼时三天未卸妆,松亭雪又不通此道,不知从何处下手,脸上难受极了。
算算时辰,前世这个时候,早就有侍女过来了。
松亭雪还以为是谢裳衣安排的,难道不是吗?那是谁。
当然是他这个变数了。
没想到谢仰小王爷十五岁时就这么心细如发了,当夸。
“我这就去叫人。”松亭雪急匆匆迈出去一步,下一步又连忙自如切换成闲散的阔步,差点摔一跤。
好在,“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两位侍女很快端了水过来,松亭雪姿态散漫地跟在她们后面,回到房中时,人还坐床边上。
刚及冠不久的自己原来这么守规矩啊,他记忆都淡了。
“过来卸吧。”松亭雪道,“我去隔间,你们好了叫我。”
“是,小王爷。”一侍女道。
因着侍女们跟小仙君都很熟络,又开始聊了起来。
这会儿聊的内容有点不一样了,应是因为自己晚了一会儿叫人,前世那两个侍女乍一下子没找到,怕人等心急了,重新随便叫了两个侍女。
不过小仙君的回答,竟然跟他脑子里面第一时间想出来的回复,大差不差,连什么时候笑都一致。
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啊?
就这么不想承认某人已经死透了。
聊着聊着,一侍女说:“小仙君,你房里这面铜镜好像擦得格外亮。”
另一人附和:“是啊,郡主自己带的那面都没这么干净。”
是么?
松亭雪记得,这面铜镜明明灰蒙蒙的,跟好几天没擦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