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不是谢岷敞唯一的儿子,早就死了一万回了。
一笑过后,他又想起方才那些话——
“娶男子为妾”、“毁我谢家百世清誉”、“滑天下之大稽”、“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本来很是畅快的心情,忽然又堵了起来。
心里一阵一阵的钝痛,未开刃的刀在反复矬磨似的,喉间的铁锈味再度翻腾起来。
看来是四天未休息,伤势又有复发迹象了。
就在湖边的草地上,枕着胳膊随意一躺,心法念了没两句,松亭雪就沉沉入睡了。
待到再次睁眼醒来,夜色浓稠黑沉,实则才过了小半个时辰。
长安境多在日落时分举行仪式。
故而,别的境所说的“婚礼”,在长安也被唤作“昏礼”。
至朱雀门时,天边已隐约泛起赤霞,此时天色自然早便全黑了。
想起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松亭雪拍拍身上的尘灰,正准备翻身站起来,却遥遥见着一红衣身影。
不是“自己”又是谁。
松亭雪见了人,才想起来,前世这会儿他是偷溜出来,到这莲花湖旁站着吹过一会儿风的。
一直坐在房中等待,参商又不被允许进去,其他仆人更不知都去哪了,他都快无聊死了,房里还闷。
难怪这次,他也没多想,径直就溜达来了这莲花湖畔。
原是还记得此处晚上基本没人来,因为入夜后湖水暗沉无光,很容易失足落水变成冤魂水鬼,哈哈。
就见“自己”盖着红盖头,悄无声息的,跟百花间轻手轻脚的猫似的,指尖还凝着淡淡月泽灵力。
如此一来,只要不撞见灵力很高的人,基本上不会被看见,等同于隐身。
灵力高的差不多都在宴会上呢,保险得很。
前世他也确实没被谁发现过,安然无恙地回了洞房,仿若无事发生。
松亭雪看着这只“猫”,在纠结逗上一逗,和按部就班、装作没看见中,几乎没有犹豫,随手就捡了旁边还盛着酒的酒樽,斜飞出去。
一声闷响,松亭雪霍然站起身来。
不是吧,雪裳仙君,这你都没接住?
是对自己的隐身术太自信了,还是对“压根无人在意你的行踪”这件事太自信了,竟然毫不设防!
黑沉夜色中,松亭雪眼见人直接就跪倒在地了,连忙飞身上前去看。
“小仙君”也是个会忍的。
酒樽砸了膝盖,那么疼,愣是一声不吭,生怕惹来旁人看见。
“喂,你没事……”
话还没说完,好大一股力气,瞬间把松亭雪扯了下去。
“咚”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要重。
再反应不过来这人是故意不声不吭、钓他上钩,好打击报复的了就有鬼了!
松亭雪闷哼一声,瞬间气急败坏,但不敢声音太大,压低声音骂:“好啊,我‘谢仰’这辈子连长安王都没跪过,竟然跪了你!好,很好,原以为小师叔人如璧月,从不会咬人呢,弱冠之年就是年轻招摇又娇纵啊!”
这一跪,从膝盖传来的钻心疼痛就那么几息工夫。
松亭雪完全就是借着谢仰身份,骂二十岁自己的口气,骂完才有点后悔。
假设,假设这人不是二十岁的自己呢?
他这娇气嗔怪的语气,不是露大黑芝麻馅了?
咳一声,松亭雪刚想说句“罢了”,赶紧逃。
对方直接一掌按下他的脑袋,又是“咚”的一声。
松亭雪被撞得眼冒金星,说话时都在晕,指不清人在哪:“你,你还敢……”
面前人却是浑不在意的清朗一笑,还带着些得逞的愉悦:“小师侄,以牙还牙,一击怎够,自然要多还一次了。”
还在晕的松亭雪被搀扶了起来,晃了晃脑袋,简直要被对方气昏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但你是!”
“这样吗?”某人似乎比他还委屈,“可我又不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还以为你是特意的呢。”
“……罢了罢了,算我手贱。”
松亭雪去捡酒樽的时候,才发现杯中酒竟是一滴未洒,心中疑云顿生。
原本“自己”要是接住了的话,那很正常,但关键是没接住,还敲膝盖上了,一滴未洒……
恰巧来了一个侍从,着急忙慌跑来,捧着一托盘,上面放着衣物。
松亭雪当“自己”不存在,他只是路过而已,遂负手而立,装得稳重自若,反正又没人敢问他来这黑漆漆的湖边干嘛,不要命了?
见人疾跑到身前,松亭雪垂眸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四天前那晚沐浴换下的那件里衬。
“怎么?”
侍从道:“小王爷,终于寻着您了,刚才衣物送去浣衣房清洗的时候,下人们才发现上面还别着您的金针。您一向金针不离身的,我们也不敢碰,于是便给您连着衣服一块儿拿来了,请您自己取吧。”
啊呀呀,金针不离身!
他怎么给忘了。
苍天啊,谢仰你这人的小细节也太多了,记都记不过来!
“咳!披星戴月地赶路,人难免糊涂,”松亭雪找补完了,也拔完针了,“好了,退下吧。”
谢仰的金针多别在里衣,而且前襟、袖口都有,他前世没帮忙别过几次,不太熟练,当着“小仙君”的面也不好直接撩外袍,便一股脑地全扔进身侧的锦袋中了。
天太黑,掉了几根也不管了。
捡着费事,反正谢仰丢金针扎人跟家常便饭似的。
即使被人发现这里落了几根金针,也只能想象出——
有个人,曾在这里,被谢小王爷狠狠惩罚,还扎了几个夺命针眼,扔进了莲花湖喂大鱼。
哇,想起来就可怕。
被侍从这么一打岔,松亭雪忘了自己想做什么了。
方才毕竟是自己先手贱的,也不能全怪人家,就算人家故意装作被酒樽砸了腿,就是想整他一整,那也无可厚非。
“小师叔还是快回房间吧,否则过会儿长安王过去了,可没法交代。”
松亭雪拿着酒樽,转身走出去几步,没听见身后人动起来的动静。
回头,人还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见这一幕,鬼使神差的,松亭雪想起自己想做什么了。
“谢惊鸿。”
莲花池鬼气森森,恰有微风徐来,红盖头被吹起一角又落下。
极为短暂地凝眸对视一瞥后,只听清风霁月一笑,那人说:“怎么?不是觉得这个字俗吗?改主意了。”
叫谢惊鸿的时候,松亭雪就预设了“自己”的答案。
又是一模一样……
眼中漫上惨淡的暝色,松亭雪低声道:“是啊,不是你说的么,‘惊蛰’绝佳,‘惊鸿’更是顶配。虽然我对小师叔的品味不敢苟同,但我很少听你的话,这次便大发慈悲听你一回。取字可是终身大事,我听了你这一回,前尘影事,此后都如浮云流烟、你我再不计较,成吗?”
最后一句,是松亭雪真心想对谢惊鸿说的话。
可惜,他听不到了……
好一会儿过后,对方才笑着开口。
“成啊,小师侄难得服软一次,那我可真要……”
酒樽被一把夺走,饮得一干二净。
松亭雪握着被递回来的空樽,听到对方说完话:“敬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