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别说踩这一地新鲜的血水了,就算直接全身泡在污血里也不会眨眼的。
没办法……
他不铺东西,这“小狐狸”就不走,只能见招拆招了。
长安境到底是有钱,拿来的还真是厚重的羊毛毯子,而非稻草、木块、砖瓦什么的。
钱都花在这种破地方了,该花的不花!
也不知关这里面的人都犯什么事了,其实吧,倒也没几个,不然也不会让人感觉这么鬼气森森了……
想也是因为要么罚完就撵走了,要么死了……
昨日那个提起“断肠仙人”的兄台,还好吗?
还以为江渝王出面,算是救了他一命呢。
现在听这哀嚎声,声音好接近啊。
嘶,细思极恐!
谢岷敞就这么听不得这名讳,是不愿想起她?
那您天天看见她儿子在跟前晃悠,还总是惹你生气,不是要气死了吗?
小谢仰啊,你没死真是福大命大。
上官荆说话直,但细想也没错,再来个儿子,卿生来贵骨,命却薄如蝉翼。
我松亭雪小心翼翼护了那么久,我一死,这金翼便被人生生折断了,鲜血淋漓。
“惊鸿”这个字,确实大了些……
松亭雪从前也是真不清楚,谢岷敞竟会这么痛恨暮绡落。
不就是扔下一纸和离书,丢了你长安王的面,还怀着谢仰跑了么?
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长安王的颜面就那么重要?
松亭雪心不在焉地刚进了“谢仰专属牢房”,直接就是一棍子打腰上。
哇,痛啊!
能不能给点提醒?直接就打啊!
松亭雪这人,腰特别敏感,碰都碰不得。
被冷不丁打这么一下,差点就还手了!
府兵正要打第二下,松亭雪一把握住了棍子。
就这一下,霜冷的寒气都快蔓延到府兵的心脉了。
府兵欲哭无泪,两股战战、浑身发抖,心中哀嚎不止:今日当值的为何是我啊,小命休矣!
心里都打好遗书的草稿了,就见小王爷笑意森然,松了手:“劳烦,别打腰,臀也不行……懂?”
“好好好好好好好,遵小王爷命。”
如释重负,如蒙天恩!
府兵力道虽不敢减,但完全避开了这两处。
松亭雪默默受着,心说,昨日将行拜礼前的那些话,当时长安王没计较,过后原来还是重罚了。
松亭雪还以为长安王就这么一个儿子,应也是千恩万宠,不会罚的……
不怪他想不到,谢岷敞这个人在人前太会演了,谢仰这个人该忍的时候不忍,不该忍的时候竟然这么能忍。
从前,还真是又误会了……
就这么几日,松亭雪对谢惊鸿的印象大为改变,从前,他以为小王爷金贵骄纵,爱憎分明,有仇报仇,从不会忍的……
从前,他以为血衣国师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也从没有得不到的、缺失的,又何须演?
现在看来,还真是能忍、会演,这两点和谢岷敞倒是像。
谢惊鸿啊,你还真是把我当外人,给我看的永远是你想给我看的样子。
你可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松亭雪,从来都是“照单全收、半步不退”的?
——哇!好痛啊!
肯定又皮开肉绽了,背上的伤好不容易才养好,又来了……
松亭雪心中隐隐钝痛,傻瓜,既知会挨罚,为什么非要说那么几句。
这堂拜就拜了,他松亭雪也不会少块肉,可这一顿好打下去,真的会失血少肉的。
没错,现在的松亭雪已经不觉得,当时谢仰就是逞个嘴快、耍个威风,因为不满意他爹娶男子而说一大堆浑话了。
压根没必要,这些话要说,早便说了。
早在长安王说要娶他松亭雪之时,他谢仰便可以说了,还会等到昏礼当天?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当时就是为了护着自己,不受这个屈辱……
松亭雪忽想到,若他作为谢仰,当时不说那些话呢?是不是就不用挨罚了。
可没有谢仰护着的松亭雪,还是松亭雪吗?
会不会慢慢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呢?
嘶,好高深的问题。
真要嗅到水仙花味了……
松亭雪暂且不管这一世的自己会怎样改变,只心中猛然一阵后知后觉的感动道,谢惊鸿,不是亲口说过恨我吗?
怎么到头来,你对我,这么好。
到底是恨,还是悔。
又或者,那年的地之北,你我,都有遗憾。
所以,言不由衷。
从前是我两眼空空,什么也看不到,看不清人性,看不明真心了。
后背基本被打得无一处完好时,又来一个府兵,提了桶盖子盖着的不知什么。
刚要往他身上倒,松亭雪伸手:“且慢。”
府兵浑身刺挠,真难受:“……又怎么了,我的小王爷?”
松亭雪脑海中忽闪过“朝天椒大小姐”,倒也不觉得痛了,忍不住心中一笑。
面上依旧覆着寒霜,他道:“血不行。”
“血?这桶么?是次次都在用的盐水啊,您是不是几日未休息好,人糊涂了,有没有发烧啊……”
这府兵人还不错,知道关心人,还着急忘了什么,正要伸手去探他额头,宿火在眼前转了一圈。
府兵:“……差点忘了,这世上所有人都发烧了,我们长安境第一小神医也不会。”
“多谢夸奖……啊!”
松亭雪嘴唇都咬破了,也没忍住这一声惨叫。
往伤口上泼盐水啊!还极其浓稠,跟直接撒盐有什么区别?这样覆盖面更大吗?
谢岷敞,伪君子,真小人!
活该你生不出儿子!
……等等。
长安王不会以为他生不出儿子,是因为“断肠仙人”吧。
嘶,可能性倒是最大!
但没有证据,怎好胡乱猜测的?
谢岷敞此人心思深沉,做事极有条理,讲求因果道理,不会随便被人牵着鼻子走,更不会做别人手里的刀,他会笃定是“断肠仙人”做的,只有一个可能——
他确定自己被下毒了。
而且此毒无解,他这么多年,试了那么多次,也没有解。
倒没听说过他在泱国贴什么告示,寻过任何名医。
也是,泱国最好的医修,尽数在他谢府了,他还寻什么别人?
此前说上官荆当时名声响亮得很,从三点可见一斑。
其中第三点,鲜有人知的一点。
松亭雪也是后来在临天境,大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听某位国师大人在床边,如数家珍般说的。
天下医修无数,行医与修仙不同,需行万里路、尝百草、救治很多人,才能精进。
谢仰这般不用努力就能扬名的天才罕见。
是吗?
而上官荆,就是昔年溟国的另一个医修天才。
至今在坊间神秘人排行榜仍居第一的,“辣个女人”。
当年临天境设医修之间的擂台赛,要比针灸、识草、制药、按穴等等等等,数万名医修,比到最后只剩五人。
谁能治好朝崇阳他爹,也就是当今君圣朝璟他爷爷的某个隐疾,让他再展雄风,就能夺得魁首。
五名从万人中脱颖而出的天才医修,只一名女子,还头戴幕篱,把辣椒串当挂坠戴。
讲故事么。
若不是第一,眼高于顶的国师大人可不会讲。
故而,这故事的高.潮便是,就是这名女子治好的这一隐疾。
而她,就是“朝天椒大小姐”。
当日上官荆夺魁,该领黄金千两的时候,人却消失了。
这么多年了,世人都在寻她,隔年朝崇阳更是放话——
若是“辣个女人”愿意,他一国之尊,三书六礼,许以皇后凤位。
当时的皇子就一个贵妃生的朝朔,朝崇阳一生未立后,早年是选了又选,没挑中获利最大的。
后来是,唯一心仪的,遍寻不到。
估计他死那天的走马灯中,还能看见一个头戴幕篱、挂着辣椒串的纤纤身影。
松亭雪听了故事,自然有疑问——
一问,黄金千两为什么不要。
大小姐,你就算再急,钱领一下不费事吧,想想就心疼,那么多钱。
凭自己的真本事,正大光明地赢来的,为什么不要?
某位国师说:“松杳杳,你有没有好好听故事,隐疾、一展……听不懂么?”
松亭雪满脑子“正大光明”,真不懂这怎么了,你谢惊鸿平时那般桀骜无束,这会儿装什么纯情?搞的好像我不纯一样!
就你最纯。
你谢惊鸿“翩若惊鸿美男子、实则纯情大处.子”,拽什么?
你比我高贵吗?小狗?
松亭雪那阵子总是很容易不爽,故意装不明白道:“谢仰仰,烦请您老人家大发慈悲,说话直白些,我不入尘尊主灵法仙书都看不完,没空研读细品您的名句大作,听不懂您的弦外之音!”
某位已经是“惊世骇俗.血衣国师”的人,还要被人叫“谢仰仰”,也是无奈:“就是那种病。”
“哪种?”松亭雪装傻到一半,受惊了,“你看我哪儿呢?大胆!”
某位世人皆说“阴狠毒辣至极”的血衣国师,此时眉目如画,耐性很好地慢慢诱导:“你说我看你哪儿?”
“哇,你真不要脸,竟然看我翘臀。”
“…………”
谢惊鸿也受惊了。
谁教你这词的??
又是长公主殿下那位气死人不偿命的小竹马???
谢惊鸿眉心直跳,捏了又捏,“三分无奈七分宠”道:“拜托,半吊子医师,您的,屁股,在被子下面,紧贴着床呢,我看的明明是……算了,还有什么问题,我想睡觉了,我看你倒是越来越兴奋了。”
松亭雪是兴奋,但不能每天都不让人睡觉吧。
天又快亮了,又能看见第二天的朝日了呢,真美好。
“就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做皇后?”
谢惊鸿看着他的脸,月牙般星亮的眼睛,自己也就三息没说话,松亭雪已经转瞬间又入睡了。
明明是极美的睡颜,却像一根金针狠狠地直接扎入眼瞳,毫不夸张,就有那么痛。
比那年谷雨,长安王城挂满的红绸还明艳冶丽,更让人魂断神伤……
终究再痛也舍不得少看一眼,谢惊鸿终于牵住了他的手,缓缓开口。
“惊蛰时节,惊鸿一瞥,自此什么天家龙凤,再不敌人间烟火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