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或许是因为那种恐惧又一次摄助他的心脏,他几乎得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还在半夜淘气、恶作剧、扮鬼的小孩子就成长为一个大人,他要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和义务,不是慢慢长大,是必须在一夜之间成长,长到足够强壮,足够去支撑他的家人,去保护他要保护的所有人。可明明、明明一个多月前,他还是那个缩在严甜洁身旁被西奥多吓到会跳起来的小孩子,明明他还没有做够一个孩子可以做的事情,明明他还没有到需要承担起全部职责的年纪。
他不怪父亲,不怪母亲,他恨这是命,恨他还没来得及享受恋爱的美好就被迫承担死亡的风险。他怕死,更怕离开这些他在意的人,现在,他的父母的命全靠他掌握,他没法完成黑魔王的任务全家的性命都会因为他而消散,而严甜洁此刻就这样贸然地闯进他的家、闯进他的心脏,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是欣慰、幸福、感激,也或许是害怕和恐惧,她会被牵扯进去,他不想因为无法完成任务把她的命也搭进去。马尔福一家的性命已经很沉重了,他不能再拉上德拉萨尔家族的命,他扛不住,他真的扛不住了……
严甜洁站起来,走到德拉科身后,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不像之前那么无所顾忌,不像以往那样漫不经心,不像曾经那样言笑晏晏,是严肃的、踏实的、安稳的:
“那你就告诉我。”
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他的脸在那一线惨白的光里显得很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没犹豫,他拒绝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卷进来。你会想办法,会帮我,会——”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不想你卷进来,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是!”德拉科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不是!你听不懂吗?这是我的事,是马尔福家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他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非要掺和?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远远躲开?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我——”
“你什么?”严甜洁微微蹙起眉毛,试图让他自己慢慢说出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绷得太紧。
“你到底怕什么?”
“怕你出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怕你因为我出事。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危险,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要是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严甜洁看着他,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浓厚的阴影,他看起来很憔悴。
她把手心贴上他的手背,很凉。
“你不需要保护我,我自己能保护自己。你需要做的,是别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很苦的、像吞了碎玻璃的笑:“你真的很烦。每次我不想理你,你就跑过来,每次我想把你推开,你就更近。”
严甜洁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德拉科,你让我帮你。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让我站在你旁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不行,你甚至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管你要做什么。”严甜洁果断地打断他的话,轻声道。
德拉科慢慢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细长,手掌小小的,手心软软的。他忽然想起四年级她在黑湖边哭的样子,五年级她在天文塔上陪他坐到天亮的样子,她看起来很脆弱,看起来抵不住任何风雨,但此刻,他觉得,她原来比他想象的要坚强的多,坚强到他能够安心在她身后喘息几秒,这几秒,他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但他还是不放心,这是很危险的任务,他没办法完成,她又怎么可能完成?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可是,你会受伤的。”
“不会。因为你在,你不会让我受伤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很久没有哭过了,早就忘了怎么哭:“缇安吉,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你永远是你。”
“如果我不是我了呢?”
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恐惧、不安和某种他不敢说出口的绝望:“你就是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你,我知道你不会变,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不坏,你永远都不是有意去做什么,不论那是什么样的事。”
德拉科的睫毛垂下去,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黑魔王的任务他能不能完成?他不知道,但这一刻,在严甜洁这些话之后,他知道,如果任务失败了,他死了也会保护好她,因为此刻起,她对他的意义早就已经超越了朋友与恋人的关系,她是那个不会抛弃他的人,这种性质已经比关系所能赋予的意义更加重要,或许他早该知道的,不过现在知道,也不会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