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变得神思不属,易屠山追过来欲杀。
骆骨余抬手拦住,“来不及了,快走。”
话音刚落,天地震动的感觉又起,坟墓开始震荡下沉。
“是……自沉机关?”掌柜的也一惊,马上反应过来,拉了流衫叫上众人就走。
“钗不落,墓不开”。
黄金凤钗便是这坟墓的开关。
冰宫中守护一方的活死人尽如倾,她的凤钗落了,这座坟墓便得以现世,得以被打开。
而这座坟墓壁画中的尽如倾,她的凤钗落了,这坟墓才得以关闭,得以浮出拾级而出的石阶出口。
这是尽玉钟悉心的设计。
当生命不能全的时候,人能掌控的,唯有它凋落的姿态。
妻子为守护一方江湖而成为活死人,可那不该是她离开世间时,留在世人眼中的最终姿态。
若你见过她坚守使命舍弃肉身时的悲壮,亦应在这里重新见识她作为平凡人的美丽,并且铭记。
试问安排华屋处,何如零落乱云中。②
他让她永远盛开在了最好的年华里,让每个曾看到过的人刻骨于心。
水汽弥漫,尘雾滋生。
在震与荡的交替间,属于尽如倾的一切逐渐落幕,坟墓开始消失。
有新的道路好像开始重新显现。
黎不晚回头,看到刚才进来时的长长入口已经被震荡湮没,而眼前一条近距离的石阶缓缓浮出。
众人心有余戚,踏上了石阶。
“可是。”易屠山最快从当下情境中抽离出来。
他不忘使命,频频回头,“可是还没问出尽玉钟的下落……”他很是可惜。
易屠山总觉得,听长月婆婆话中意思,尽玉钟好像没死似的。
可是,若他没死,又怎会任由尽家人以尸身救世,而自己却不出现呢?
尤其是他心爱的尽夫人也在那寒冷的冰宫里。
这其中肯定有不对的地方。
“尽玉钟的下落。”在坟墓闭合前,长月婆婆笑一声,“去孟家,你们就知道了。”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不过要看你们有没有命挨到那个时候了。”
她不甘示弱地将眼泪全部擦掉。
黎不晚闻言一怔,回首看她。
长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像毕生的心气都已在此刻流尽了。
她也看向黎不晚,弯了下眉,展出一个“方雪仪”一样的笑。
黎不晚定定看着她的唇角,读懂了她没有说出声的最后一句话。
“黎不晚,快走啊!”孟厘见黎不晚竟然在这个时候发怔,一把拉了她出去。
众人逃出生天后,不宜郎也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
他仰头,看一丝天上的月光,缓缓开了口。
“我的家乡,是以种木槿花为生的。”他道:“木槿花,即便不结果,也会开花;即便不开花,也会抽芽。”
不宜郎在最后一个台阶停住,转身,重新走进了坟墓里。
他说:“路只要走了,就算没达到终点,也比站在原地痛快。”
他向长月看了过去。
月光还是十三年前的月光,像老朋友嬉闹般地,顽皮地映照出了长月脸上被岁月雕刻出的风霜。
人说少年不观花,花无百日红;中年不听雨,雨雁叫西风;而暮年呢,不能赏月。③
因为老年的月,总带着染了岁月的幽影重重。
在重重幽影里,长月阖着眼,面容看起来很平静。
心气没了,命格便散了。
不宜郎的视线模糊了。
他知道她死了。
不然,她是绝不会允许他回来的。
她死也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不宜郎坐在长月的尸体旁,远远的,在众人目光中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直至坟墓闭合,彻底湮没不见。
一切恩恩怨怨都被埋葬在这个冬天。
重回人间,天已微微放亮。
清晨的风拂面,冷的肌肤一个激灵。
江湖客们的脑子瞬间被冷风吹得清醒,不知疲累般立刻四散离开,同门人盘算起了下一程如何去孟家。
黎不晚还有些回不来神。
她用心对待的人和事,最后竟然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黎不晚心里难受,忍不住慨一句:“江湖真苦。”
骆骨余闻之,侧首:“是人生皆苦。”
掸下衣袖,道:“就像脚下这断戟。铁杆铮铮的地方是每个人的理想,断裂的地方才是多数人的现实。”
骆骨余绕开一地凌乱,优雅上了马车。
黎不晚听不太深刻,但浅显意思还是明白的。
她噔噔噔跟了上去,好奇问一句:“你也苦吗?”
骆骨余脚步微一顿,撇下了帘子,无情道:“下去。”不许跟她上。
黎不晚“哦”一声,退了回去。
过了会儿,又折回来,掀起一个帘角道:“你信不信,我一定能找得到不苦的法子。”
“就像我一定能找得到雕棠果一样。”
她眨巴眨巴眼,话题拐着弯地拐到了她想说的事情上。
黎不晚觑眼,暗中观察骆骨余有没有谈论一下雕棠果的兴致。
骆骨余侧过脸来,这回倒没撵她也没黑脸。
反而挑下眉,接了她的话道:“说到雕棠果,我倒是想与黎楼主谈一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