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骨余最忌别人提他眼睛。
他已堕入黑暗十三年。
近期虽症状有所好转,但所有人事物在他眼前,依旧不过是一团散开的模糊光线罢了。
黎不晚琢磨琢磨,明白过来他还是看不到的,这才重新安了心坐下。
黎不晚拾起刚才的话题,“我可以告诉你凡花楼下一个据点在哪儿。”
这次又谨慎补充上一句:“但是,你可以不要去找清尘大师吗?”她有了附加条件。
“为何?”骆骨余冷冷问一句。
黎不晚答得很快,“因为不想取消婚约。”
骆骨余的冷脸似乎顿了一瞬,他“哦?”一声,这回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这又是为何?”
黎不晚想了会儿,“嗯……”憋了半天,道:“没有原因。不可以吗?”
骆骨余道:“这世间不存在没有原因的事情。黎楼主觉得呢?”继续瞧她。
黎不晚老实点点头,道:“我觉得你讲说得很对。”
紧接着好奇反问,“所以你想要取消婚约的原因是什么?”眼神瞅了过来。
居然把球踢回来了,厉害得很。骆骨余有些玩味的继续审视着她,没答。
内心早已暴躁的阅了净此刻已然压制不住他的暴躁。
他忍不住插嘴一句:“黎楼主知道高山仕晶莹雪吗?”
“啥?”黎不晚转向阅了净,老实摇头,“不知道。”
然后认真请教,“这是哪个方向来的高人?”
阅了净翻眼摇头。“何方高人”都说不对,怎么能匹配师兄?翻眼摇头。
黎不晚见状,用心一琢磨,抬手指指自己鼻尖道:“难道,取消婚约,是因为不满意我吗?”
她猜测。
阅了净给了她一个“你可算想明白了”的眼神。
黎不晚眨巴下眼,突然嘿嘿乐了。
阅了净无语,这人怎么还高兴起来了?睨眼瞧她还能作什么妖。
只见黎不晚抬手,拦了骆骨余道:“这样,你先别取消。”
黎不晚有商有量:“我现在这样,未必以后也是这样。”对骆骨余语重心长道:“中原不是常说,士别三日,应当挖了眼睛重新看吗?”
黎不晚热情洋溢,“你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在这里继续胡言乱语吗?
骆骨余不由语带冷讽。
黎不晚却一拳锤在自己掌心,满带希望地回道:“等那个士别三日,挖了眼睛重新看呀!”
阅了净立刻生气打断,“怎么,你还想挖我师兄的眼睛?”
“刮目相看”都不懂,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简直气死他了。
黎不晚听了这质问,一噎,马上道:“那没有。”
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说话太着急,又出岔子了。暗暗反省。
骆骨余已经拂袖转身。
黎不晚觑眼过去,道:“那个,黄欢荔的交易……”试图做一下最后的挣扎努力。
骆骨余头也不回,道一句:“这交易免谈。”
而后稍一停顿,微微侧了下颌,意味深长道:“至于其他交易……”
“黎楼主不如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好像意有所指似的。
黎不晚怔了怔。
马车辘辘远去了,只留一片被夕阳照出橘黄的昏尘。
黎不晚返身,去树林牵自己的马。
“擦擦吧。”
一方灰色的帕子突然杵到了黎不晚鼻尖底下。
黎不晚抬起头,“什么?”不明所以。
孟厘从树干后面转过身来,语气拽拽的,睨她,“你碰的那一鼻子灰。”
黎不晚拨开他的手帕。
孟厘跟着她身后喋喋不休道:“我就说了,他那种没心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你还非得跟他谈交易。”
“有什么好谈的?”
“事实证明,确实没什么好谈的吧。”
“你呀,真的是,狗肉不上席。”
黎不晚停下脚,撇嘴瞅他,“这关狗什么事?”
孟厘一愣,眯眼,“………你是不是在骂我?”
“什么呀。”黎不晚闹不清他在说啥,自个儿琢磨起来。
黄欢荔她还是要找的,至于去哪里找……
琢磨到这里,黎不晚突然问孟厘一句:“你晓不晓得百晓生在哪里?”
孟厘本来还在唠唠叨叨,闻此马上打住。
孟厘转头提醒她,“喂喂喂,之前可是说好一起去孟家的。”
“唔……”黎不晚点住嘴唇,有点为难。之前也没想到得到了新的线索嘛。
孟厘见她犹豫,立刻清嗓子道:“不就是黄欢荔吗?你找他还不如问我。”
对黎不晚侃侃道:“你忘了,我们孟家可是制粉藏药的专家。”
“等我回去问问我爹,什么黄欢荔绿欢荔,说不定通通就在我家藏药阁里。”孟厘自信满满。
“是吗?”黎不晚瞧他,想一想,好像也行。
黄欢荔不像雕棠果那般难寻,顶级的药谷里一般都会有生长。
所以,按原计划去孟家也未尝不可。
毕竟去哪儿找不是找,雕棠果不就是这样碰到的吗?
人有时候要相信命运的指引。
想到命运,黎不晚不由得思绪一飘,感慨一句:“当初还是和小雪说好的一起去孟家呢。”
人生难料啊。
孟厘马上回她,“拉倒吧,她根本不想和你去孟家,她只想送你去见孟婆。”
他可没有黎不晚的诸多感慨,“再说了,我孟家可不收留这种人。”
提到“方雪仪”,孟厘只有满脸的嫌弃。
黎不晚接不上话,索性岔开有关“方雪仪”的话题,随口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我去孟家?”
“那必须让你去孟家啊。”孟厘略有激动。
他雄赳赳昂起下巴,睨她一眼,“必须得让你亲眼看看我们孟家是何等正直耿介,免得你总是对我们孟家抱有偏见。”
“再说了。”孟厘凛凛然起臂,“我这也是为了拯救。”
后面没话了。果然引得黎不晚好奇,侧头问他:“拯救什么?”
孟厘满意地瞅她一眼,义正辞严,缓缓道:“拯救江湖。”
黎不晚,“……哇哦。”
孟厘瞅着她,一副“你就这反应”的模样。
黎不晚只好拍拍他肩,夸道:“很棒!”
孟厘得意,翘起嘴巴,“那当然,这可是祖训。”
然后又道:“马给你牵好了。”唠唠叨叨安排接下来的行动,“这马识路,你先走着。”
“我去接应一下执笔兄,咱们繁城门口汇合。”
江湖客都要赶去孟家寻找尽玉钟下落,掌柜的便也遣了执笔判官一同前往。
并肩一场,孟厘决定也带上执笔判官一起走繁城那条路。
这路只有孟家子弟才知晓。
孟厘怕执笔判官走岔了,因此把自己的马给黎不晚牵好后,准备掉头去接应他一下。
孟厘勒马掉头,最后嘱咐一遍:“记得,是繁城门口,不要自己先进城。”
生怕黎不晚莽里莽气又闯出什么祸。
黎不晚点下头,按照孟厘指引的道路飒飒鞭马而去了。
六匹马的双层马车走在夕阳里,金灿灿的光线洒下,笼罩鎏金。
阅了净小心将美人剑剑穗顶端的如意结拆开,一颗赤朱色丹药滚了出来。
阅了净连忙接住,欣喜的面容微微垮了点,“这洞冥丹……小了一圈儿。”
阅了净蹙起眉,这颗洞冥丹看起来差不多只有半颗的剂量。
“无妨。”骆骨余坦然。
他拿到之初,就知道这剑穗中的洞冥丹只有半颗。
暂时够用了。
有总比没有好。
阅了净点点头,煮上了天泉水。
“师兄是如何发现这剑穗中藏有洞冥丹的?”等待雪露熬制期间,阅了净好奇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