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不晚琢磨下,道:“我又说错了?”
“……你说呢?”孟厘拉了黎不晚要走。
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言,不如赶紧入住算了。
黎不晚一下被拉住,习武人本能地条件反射,做了个抬手甩开的动作。
此时林粤正将刀重新插回池边刀鞘中,袖摆正巧拂在刀锋上,“哧”一声被割出好大一个口子。
“哎呀!”林粤赶忙收了刀,但已然来不及了。
只得连连作揖致歉,“姑娘,实在对不住。”
林粤满脸歉然,对黎不晚道:“阁中定然给姑娘再备一件新衣。”
“腾儿。”说着,便向后面朗声招呼,“带姑娘一行人去主阁,吃住泡泉,一切费用悉数减免!”
做生意最怕在大节日出纰漏触霉头,尤其是青云阁这种走高端路线,做人情生意的。
杀龟本就是求个新一年的当头彩,不承想出了这个小岔子,林粤连忙好生招待着,希望可以化解这小小风波。
林清腾掀帘走了出来,“是,父亲。”
他身形颀长,气质温润,五官清晰而柔和,眉眼间透出亲和近人的气息。
别看林粤雄武粗硕,儿子倒是清秀。
林清腾的目光顺着林粤手指的方向,锁定在黎不晚身上。
他缓步上前,展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拱手道:“姑娘……”
还不待说完,黎不晚身旁的孟厘忽地惊喜一声:“阿腾?”
林清腾拱起的手微顿,视线往旁边一挪,这才看清黎不晚身边的人。
林清腾亦是万分惊喜道:“孟孟?”
“孟……”黎不晚瞳孔微张了张,这是什么少女风小名?
听到这个称呼后,孟厘热情勾肩搭背的手立刻改为了锁喉。
他虚虚勒住林清腾的脖子,压声威胁道:“不许叫这个名字!”
林清腾开朗笑笑,拍拍孟厘的手臂道:“好,好。”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林清腾问向孟厘道。
孟厘吊儿郎当一点头,“怎么样,哥在江湖没白混吧?”
“没。”林清腾笑着应话,看起来是个顶好脾气的。
他带着一行人到了二楼入住。
孟厘环顾环顾四周环境,抱起手臂道:“你小子也不错嘛。”
“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输御汤。”
“哪里,都是一家,无需比较。”林清腾答道:“再说了,打理是父亲的功劳,我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说到此处,孟厘推门的手一顿,“你父亲……我是说,林阁主他,待你可好?”薄薄的眼皮郑重看向林清腾。
林清腾看出了其中真切的关心。
他推开房门,扭头笑道:“放心,父亲他待我很好。”
孟厘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林清腾原是孟家子弟。
他无父无母,寄住在孟家,与孟厘为儿时玩伴。
长大后,林清腾被人收养,自愿离开了孟家,到了繁城。
而孟厘苦于被母亲提溜着练功,少有时间来繁城。
林清腾虽回过几次孟家,但都是一个人低调再低调。
因此说起来,这次其实是两人阔别许久的正式重逢。
这也是孟厘第一次见到林清腾的养父。
世间有很多关心,只是为了打探清楚你过得到底有多惨。①
但是林清腾知道,孟厘绝不是。
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父亲是个很好的人。”虽然看起来孔武粗蛮了些。
黎不晚看着眼前的瑶盘,点头道:“我也觉得。”
她才刚一进房间,堂倌就恭恭敬敬送来了瑶盘,瑶盘里整齐放着林粤遣人去备好的新衣。
流衫拿起衣服瞧瞧,道:“真的欸,这衣服走线好精致。”
并且款式简洁大方,中性化的束袖风格十分适合在江湖行走。
流衫嗅嗅鼻子,“还放了熏香呢。”檀香味儿的。
“想来是父亲怕姑娘沾上了杀龟的血腥气。”林清腾笑着道:“父亲总是这样细心。”
“诸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安置好房间,林清腾先下去了,他还要招呼其他贵客。
黎不晚搁下美人剑,打开壁橱,将瑶盘里的新衣服展开挂了进去。
——
橱门关上,杀手祭将银光微闪的蹀躞束腰呈上,道一句:“主子。”
修长的指节将束腰优雅束上,手指的主人微掀眼皮道:“他们住在隔壁了?”
杀手祭点头,一墙之隔,就是黎不晚他们。
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清淡声音懒懒道:“麻烦。”
本欲低调行事,有他们在,怕是难了。
杀手祭抬头,迟疑下,忍不住问一句:“主子刚才……何故出手?”
这分明和低调背道而驰。
好看的眼睛头疼地闭上,“你以为我想。”揉揉太阳穴。
若不阻止,黎不晚的话一出口,看热闹的定然议论纷纷。
如此调笑,依她的脾性,不出剑才怪。
届时阁中对起招来,与他需要的低调静养那才是真的背道而驰。
如此一来,事情发展的走向,怕是将和先前八卦客栈时的遭际如出一辙……
不愿再回想曾经踩过的坑,清淡声音转回正事,问一声:“了净可回?”
“明日到。主子……眼睛可好些了?”杀手祭望过去。
眼睛睁开,淡漠无华的眼珠看了过来。
瞳孔一片灰漠死寂,显然不能映照任何物象。
答案不言而喻。
杀手祭垂首,“……属下告退。”
——
是夜,旧年的最后一场雪落了下来。
雪花从一星一点的漫舞渐渐变成了大如席的飘飘扬扬,黎不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林阁主给他们安排的房间是顶好的,推开窗就能看到漂亮的私家园林。
只可惜……黎不晚接了片雪花,叹口气,又重新关上了窗。
只可惜故园无此声。
昏黄的园灯下落雪簌簌,让她在静夜里愈发想家。
家乡从不会有这样的夜晚。
黎不晚抱起美人剑,在思家的戚戚中辗转。
辗转来辗转去,莫名涌上一股气呼呼的牛劲儿。
黎不晚索性一屁股坐起身来:睡不着,干活。
三两下穿好了衣裳,打开窗,跃身出去了。
她披着一袭雪色,落身到了胡府飞檐上。
胡府确实气派,占地很大,造景讲究,房屋为层轩面水式屋宇,屋顶都是重檐庑殿琉璃顶。
琉璃瓦衬着白雪花,华贵又漂亮。
府中一切在雪夜里静悄悄的,连轮值的仆人都脚步轻轻,井然有序,不出一点动静。
黎不晚观察了半晌,皱了眉。
这胡府虽大,可是看来看去,也没有什么山呀谷呀的。
莫不是药王谷是那大胡子瞎吹嘘的?
回想白日胡佑天的言行……他看起来也不像作假。
黎不晚想一想,又觉得,或许是药王谷建在了别处镇子也说不定。
中原大户人家,多半都有很多处地产。这也是她最近才领悟到的。
脑袋上积了浅浅一层雪,黎不晚抬手拂落,“嘶,好凉。”
繁城的雪真冷啊。
雪花继续簌簌飘落,黎不晚擦擦脸,从房顶轻巧翻身下来。
“嘻嘻嘻。”甫一站定,忽听得簌簌落雪中,好像杂了一声嘁嘁地笑。
黎不晚站定,屏息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