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祭总会有解的法子。”流不逐道:“你这样寄身于人,岂是正道所为?”
流不逐感叹,“若如此,时日久了,早晚会走向歧途,生出邪性。”
所以流不逐才要阻止他的寄身。
人可以有糟糕的经历,荒唐的绝望,惨痛的失败。但是不能纵溺于糟糕、荒唐、惨痛之中。
少年心性最是容易走向极端,做不到濯清涟而不妖,就索性出淤泥而全染。
命运是会捉弄人,但怎么解决这个捉弄,绝非靠歧途捷径。
流不逐要保护自己的侄儿,这保护自然也包含了对他人生之路的教导。
流不逐之所以要将穆刻玉安缝合的伤口再次撕裂开,并摘取死者的心肝,目的就是为了转移众人视线,以期将案件指向暴戾之徒。
流不逐要抹去痕迹,所有能够暴露穆刻玉安身份和所做之事的痕迹,他都要抹去。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侄儿寄身之事,也不会让侄儿真的走上寄身求活的歧路。
穆刻玉安听了,却笑得更深了。
“你倒是好心。”笑完了,他脸上凝起的是层层恨怒。
穆刻玉安抬起丹凤眼眸,阴森森道:“我的人生路,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再高节的正气,也渡不到旁人身上。
“少把自己当救世主!”穆刻玉安轻蔑。
这世间本就是有人雨幕里吟啸,有人雨泥里打滚,各有各的风月牛矢罢了。
他将竹尾鞭煞煞甩出,绕颈取命。
流不逐见穆刻玉安仍不醒改,反而杀气更甚,不由也动了真怒。
他反手一招金出破人,转眼间便到了祝卿卿身后。
他本不想这样。流不逐伸手,捏住了祝卿卿纤细的脖颈。
穆刻玉安面色一变,果然收了竹尾鞭追来。
“这小书童陪你很久了吧?”流不逐道:“既然道不同,那便不相为谋。”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两边,只当没这层血缘。
流不逐不想大开杀戒,也不想继续纠缠,索性以祝卿卿为人质,寻个各自安好一拍两散。
“主子,主子,别信他的!”祝卿卿不断喊道。
“住嘴!”流不逐被她吵得皱眉,携她飞身至浮骨湖之上。
祝卿卿住嘴了。可动作却没停,她猛地挣扎,差点从流不逐手中坠落下去。
流不逐连忙出手拎住她的衣领。
“你这小丫头,不要命了!”二人身下就是浮骨湖。
如今孟厘的药粉已经全部用光,再无解药。
没想到祝卿卿为了不连累穆刻玉安,居然再度挣扎着要主动坠湖。
穆刻玉安马上出手相救。
但他没了双脚,行动受限,心急之下,救人的竹尾鞭偏了一分,擦着湖面而过。
擦起的水珠随着竹尾鞭的回环又甩到了穆刻玉安眼前。
浮骨湖水,沾之即死。
莫夭迦正被孟厘缠住,来不及赶来相救。
流不逐瞧见,眉一凛,“不好!”
他一个旋身上前,一手拎着祝卿卿,一手拨开了穆刻玉安。
水珠险险擦着穆刻玉安的面颊而过,流不逐救了他一命。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噗嗤”一声。
流不逐腾起的身体霎时不动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一把锐利的匕首正简单粗暴刺进他的心脏。
是祝卿卿看准了时机,在他救穆刻玉安的时候,果断下了手。
流不逐实在难以置信,“你……”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流不逐涌上盛怒,一掌就要将她打入湖中。
然而祝卿卿根本不在意,她死死握住匕首,刺深一分,再深一分。
“卿卿!”穆刻玉安飞身抓住了她,“快放手!”不然她必死无疑。
“不放。”祝卿卿抿起唇角,性子犟得很,“他害主子,得死。”
祝卿卿不能原谅流不逐,她道:“迟迟无法寄身,主子很危险,都是这个人害的。”
“他说是为了不让主子以后走向歧途,可若不寄身,哪里来的以后?”那都是虚假的关心,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正义。
她才不会让主子成为别人彰显正义的工具。
祝卿卿看向穆刻玉安,道:“只是,卿卿不能帮你……了。”她有点悲伤,没说完后面的话。
其实祝卿卿想说的是,主子想得到黎家晚晚,她自该尽心尽力帮忙。可是,她不能帮了。
穆刻玉安眼见着流不逐再次施掌,将祝卿卿狠狠打落了湖中去。
祝卿卿躲也不躲,硬生生挨下这两掌。
她拼着骨头尽碎的痛楚,死死抓住流不逐的手腕,“一起死吧!”抓着他一同坠落。
流不逐没料到祝卿卿如此之疯,加之心口被重重刺伤,竟真的就这样被她拉了下去。
这回真的要出手了。
黎不晚立刻点脚起身。
阅了净紧随其后。
然而两人都晚了一步。
只见极快地,一个红影先于二人闪过。
是莫夭迦。
她不惜挨了孟厘一锤,反身赶了过来。
流不逐不想死。
越是不想死的人,在面对致命危险时越会挣扎得厉害。
然而越是挣扎得厉害,坠落的速度便会越来越快。
流不逐很快坠落到了祝卿卿下面,二人一前一后沾到湖面。
“滋”一声,湖面灼起了好大烟雾,腐肉味儿渐渐随着烟雾飘了起来。
莫夭迦一手携了穆刻玉安,一手裹起了祝卿卿。
她以自己为背,接住了坠湖的祝卿卿,刚才的灼烧,是烧在了她的后背上。
如此噬肉腐骨,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是了,众人想起,莫夭迦她不会说话。
就在众人震惊间,莫夭迦借着烟雾的掩映,点脚在腐骨的湖面上,带着两人消失了。
“啊!”凄痛的惨叫同时响起,流不逐已经来不及阻止自己的坠落。
也没有人能来得及救他。
他跌落了湖中,“滋滋”声厉厉蒸腾。
伴随着最后的惨叫,他整个人再无声息。
流不逐被浮骨湖吞噬了。
“呜呜。”流衫掩面,哭了起来。执笔判官揽她在怀里,亦面色沉痛。
“怎么办。”黎不晚落在湖边,喃喃。都这样了,还要不要追?
“她是不要命了,才带他俩这样翻越湖面。”阅了净看一眼师兄脸色,收了短剑,摇头,“能不能活都不好说了。”
黎不晚看着湖面,有点难过。
又想到了什么,问:“这样,真的不能活了吗?”
骆骨余缓步过来,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一句:“自然。”
黎不晚的难过中又有了点遗憾。
那她也无法再入浮骨湖了。
可惜了湖底的药王谷,自此封存,她都没来得及找黄欢荔。
“……走吧。”静了许久,林清腾出言。
事已了,众人没理由再逗留。
一行人默声离开。
行至马车前,骆骨余忽然叫住了黎不晚,“上来。”
黎不晚已经拐弯的脚又拐了回来,指指自己,“我吗?”惊讶。
他的华丽马车,她可从没被邀请过。即便和孟厘一起坐过一次,那都是坐在正对着马屁股的车辕上——赶车的地方。
太新奇了。见他点头,黎不晚噔噔噔跟了上去。
一张桌,两杯茶。
骆骨余坐在其中一盏茶杯前,示意黎不晚坐。
黎不晚看一眼这阵势,有点明白了。
上次谈交易的时候,就是这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