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不晚摇头,她想不出孟海涯那般浩气凛然不怒自威,是怎么顶着严肃面庞迈入胭脂阁买下这些的。
黎不晚觉得画面很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
司林鸢道:“所以你就收下吧。”将梨花簪推了回去。
“好。”黎不晚挺干脆,收了起来。
但放好后,又认真道:“但是,我的那个不能给你。”
黎不晚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这话听起来好小气。
连忙解释下,“那个是别人送我的,嗅木来着。”一着急,话语又不成个儿了。
司林鸢瞧她模样可爱,道:“我就说呢,妹妹审美不至于此。”原来是节嗅木。
司林鸢抬手指指,“喏,就在那里。”
黎不晚顺势看过去,“哪里?”她一眼没看到。
不过再仔细一瞧,瞧了出来,乌木被挂在了枯榕树盆景上,黑与黑交织,几乎融为一体。
司林鸢道:“这样可以保持乌木的香气不散。”
司林鸢取下还给了黎不晚。
黎不晚连连谢过,小心收起乌木。
“夫人。”孟海涯回来了,唤一声。
司林鸢盈盈迎了过去,替他擦落身上雨珠。
孟海涯本握了她的手,抬眼瞧见黎不晚正直愣愣杵在大堂中央,看他俩。
孟海涯马上隔开司林鸢的手。
他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距离,正肃道:“黎姑娘遣人约见,是为何事?”
孟海涯英气如松,直入主题道:“请讲。”
黎不晚道:“孟大……呃,孟涯主,是这样的。”
黎不晚也正肃了神色。她将想要借用升鼎炉的原委一一解释清楚。
司林鸢听完,思虑道:“升鼎炉许久未用了。夫君,要不要遣人去趟藏药阁?”
孟海涯略一沉吟,许了下来,吩咐人去藏药阁。
“黎姑娘,升鼎炉自是可以借用。”孟海涯道:“只是此鼎煞气甚重,若炼之不当,危险非常。”
也是这个原因,孟家才鲜少使用升鼎炉。
司林鸢嗔他,“干嘛讲得这般可怕。”好像在吓唬人一样。
司林鸢对黎不晚道:“妹妹放心,藏药阁里有册子,记录了升鼎炉炼丹的全部骤法,照着做,总不会有误。”后半句她是对孟海涯说的。
孟海涯凛眉,“不可大意。”
“白纸黑字记录在册,怎是大意?”司林鸢柔柔睨过去。
孟海涯看一眼,撇开了。嘴上仍说:“册子年月已久,积尘污误了字迹也是有的。”
司林鸢也不松口。
二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拌起嘴来,直到仆从于藏药阁取回了册子。
司林鸢伸手,然而孟海涯先一步接过了。
司林鸢不服输地凑过去瞧,然后笑了,“你看,字迹端端净净,哪里染得一丝污误?”
孟海涯不言,缓缓翻了几页,面色愈发沉肃下来。
“怎么了?”司林鸢瞧出不对,问他。
孟海涯将册子往桌上沉沉一放,道:“有人撕毁了关键页。”
册子没有污误,却有损毁。
司林鸢翻看,果然,升鼎炉炼制丹药的所有关键处步骤,都被人精心撕去了。
黎不晚大惊,“怎么会……”
“妹妹别急。”见黎不晚一下子垮了脸,司林鸢安抚道:“这鼎既是孟家之物,即便没有册子,孟家人也一样会用。”
“真的吗?”黎不晚好像又抓到了一丝希望。
司林鸢看向孟海涯,孟海涯点下头,道:“只是需要些时日。”
黎不晚悬起的心略略放下了一些。
她冲孟海涯再次拱手致谢,郑重道:“拜托拜托了。”
从幽兰苑离开后,黎不晚心中仍难解隐忧,索性拐个弯,去了池塘漫步散心。
雨落池面,如锦鲤吐水,砸出一个个小鱼泡泡。
池面许多青翠睡莲,圆滚滚的雨珠不断从上面滚落到水中。
睡莲幽深处,有一只摇橹船涟漪其中。
摇橹船的船篷上铺满竹叶,清香淡雅,船篷檐角做了讲究的滴水设计,使得雨珠犹如鲛人泪,滴滴落下,敲响系在底端的风铃。
风铃响处是一方矮脚小桌,桌上一壶煮沸的天泉茶水,一只名贵茶盏。
茶盏旁搁了一只慵慵懒懒的手臂,有人正坐于桌旁,听雨垂钓。
此人头戴一顶东珠帷帽,一袭白衣胜雪,帷帽下是一张比白衣还清冷的脸庞。
他懒洋洋往桌边撑肘轻靠,腰间蹀躞金丝随之闪烁出优雅贵气,淡化了面庞那丝冷意。
“骆骨余?”黎不晚瞧清楚了,点脚池面,飞身过去。
“你在钓鱼。”她问。
“是啊。”慵懒的一声答,“上钩了。”
黎不晚道:“我瞧瞧。”摩拳擦掌拎起线。
结果根本什么都没有。
“你骗人。”黎不晚谴责。
骆骨余摇头,“阅岁山弟子从不骗人。”
他尾音在“人”,看了过来,慢条斯理道:“别的就不好说了。”
黎不晚扔了他的鱼线,“哼!”
黎不晚道:“你雇我当保镖,就是为了拿我快乐的吗?”
“快乐?”骆骨余嗅嗅鼻子,“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苦的。”
黎不晚自己闻闻,“有那么明显吗?”
骆骨余懒漫“嗯”一声。
黎不晚叹口气,道:“升鼎炉现在用不了了。”
她忧愁托腮,道出苦涩原因。
她的雕棠果粉末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炼成丹。
这一路好不容易有了希望,黎不晚不想失望而归。
“哦?”骆骨余侧眉。
他随意问一句:“这炼丹骤法,孟家通天阁里竟也没有吗?”
黎不晚一愣,直起身,“通天阁?”
黎不晚看向骆骨余。她从未听说过孟家还有一座通天阁。
连孟厘都没有提起过。
骆骨余拂了拂袖摆雨珠,似无意道:“罢了,等等也会有的。”
“不,不能等。”黎不晚果断摇头。
虽然她相信以孟海涯的功力,早晚可以征服升鼎炉。
但……黎不晚觑眼瞧瞧骆骨余的眼睛。
他的眼皮微透薄粉颜色,从刚才钓鱼的状态来看,他的眼睛应当是真的快好了。
她不能被他看清楚。
黎不晚思绪流转,不知转到了何处,突然道:“谢谢你陪我来孟家。”
骆骨余本可以直接回阅岁山,是她提出请求,先来孟家炼制雕棠果,而后再护送他回阅岁山。
骆骨余答应了。
本来他根本无需来孟家淋这一遭雨。
黎不晚的道谢随心而出。
骆骨余拂去雨珠的指节慢了慢,道一句:“谢人在前,可不是件好事。”
“什么意思?”黎不晚问。
“方才你也谢了孟涯主吧?”骆骨余道。
黎不晚点头。
骆骨余道:“谢已谢,可若他结不成雕棠果,你当如何?”
谢是为了结果,若没有结果呢?
黎不晚想想,回道:“那也无妨,他有这份心,我便谢得不枉。”
“若是无心呢?”
黎不晚一愣。
若是无心,又怎会答应?
这是悖论。
黎不晚老实摇摇头,道:“我没想过。”
骆骨余闻之。片刻,起了鱼竿道:“走吧。”
天已暗,池面幽幽,什么都看不清了。
“……你干嘛冷冷的笑?”黎不晚奇怪问道。
骆骨余嘴角似乎冷冷勾了一下。黎不晚敏锐抓到了,虽然只有一下下。
“有吗?”
“有。”
“你看错了吧?”
“没有看错,你就是笑了,凉凉的。”
骆骨余淡然:“你没有看错的话,那只能是我笑错了。”
黎不晚被他的话带走了:“?”,错愕道:“笑怎么还能分对错?”
骆骨余道:“何止,哭也能分对错。”
“哭?”
“自然。世间一切都能分对错。”骆骨余睨过去,悠悠一句:“傻子也能。你不能吗?”
黎不晚条件反射,立刻回道:“我、我当然能!”
骆骨余侧过头,这回是真的笑了。
黎不晚还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琢磨。
突然间,她被从天而降的一声大喝吓了一跳。
骆骨余闻之,亦收了笑。
二人已行至待月院门口。
夜雨茫茫,世界嘈杂,若不十分凝神,那些微小的声音不再像以往那么好抓。
骆骨余侧耳静听。
不过,微小的声音没听到,大喝声再次如雷般响起了。
骆骨余和黎不晚站在待月院门口,听得孟厘在院内大喝道:“什么人!”
而后流星锤虎虎生威,带着啸声飞出了院外。
雨丝被这星锤威势凝成霜针,砸落在树叶上,穿出一个又一个洞眼。
不待黎不晚弄清形势,只听院内又一声呼啸,阅了净的短剑也带着杀意飞了出去。
骆骨余一霎肃色,“出事了。”是杀招。
阅了净不会轻易使出杀招,除非情形十分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