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腾不能带她走,亦不能留下。
司林鸢左右不了林清腾,从此便开始收集。
收集那些长相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圈养起来,任自己掌控,为自己解忧。
司林鸢的水照青棱镜,其三色光可以摄人神智,将人变为木木傻傻的镜面人,只听她的指令。
在鹊姬快要唤回楚文斓心神时,是司林鸢借着闪电出手,以青棱镜重新摄走了楚文斓的神志。
本来这次林清腾回来,司林鸢是开心的,因为她对林清腾抱了最后的希望。
可是林清腾一回来就保持冷淡距离,恭恭敬敬叫她大嫂,她那时便知道,他还是不敢。
司林鸢当然不痛快。
她控制不住心中怨气。
尤其在大宗祠,她看到了黎不晚挽着同心髻,簪着林清腾曾送过她的定情乌木,她便以为林清腾已在繁城另寻了佳人。
司林鸢一时误会了林清腾与黎不晚之间有什么,才有意拿走了黎不晚的乌木,又在黎不晚找来时,故意让黎不晚看到那盆枯榕树盆景,以此试探。
因为那枯榕树盆景亦是乌木制成,是林清腾早年送与司林鸢的。
黎不晚将这些线索串起来,继续揭示道:“所以那晚才有了僵尸袭人的事情,对吧?”
“什么什么?”众人沉浸听着,听到这里跟不上了,连连问道:“这和僵尸袭人又有什么关系?”
有人不免猜测:“难道说,僵尸也是司林鸢养的?”
黎不晚摇头,“僵尸不是养的,僵尸是假的。”
黎不晚道:“那夜的待月院,林清腾并没有遇到僵尸袭击。”
“可是,可是阿腾确实受伤了啊。”孟厘喃喃。
那伤至今还留有余痕,是众人亲眼所见。
“不,不是。”黎不晚上前,“林大哥,冒犯了。”她拆了林清腾手上纱布。
林清腾并未阻止,笑容仍旧温润,只是多了一丝怅然。
黎不晚道:“他的手是被人咬伤的,只是怕大家看出齿痕,所以才将伤口撕烂了,伪装成被僵尸袭击的模样。”
易屠山不解,“何必这么麻烦,直接藏起伤口不就是了。”
毕竟做得越多,痕迹越多,搞出那么大动静,还不如默默掩藏。
“他也是没有办法。”黎不晚道。
林清腾是不得不这么做。黎不晚转向孟厘,“这还要从你的高颈钟玲说起。”
孟厘抬头,他此时已经很不好。
他隐隐猜到了。
当初住进待月院时,孟厘在黎不晚和林清腾的房间都放上了高颈钟铃防备。
若有人来袭,钟铃会第一时间响起。
然而林清腾晚到了,所以他并不知房内有钟铃。
司林鸢将林清腾安排在远处小院,目的是为了方便来找他。
那夜司林鸢来找林清腾时,二人均不知钟铃之事,因此被突然响起了警戒铃声打了个措手不及。
孟厘听得警戒声,自然立刻冲出来查看。
“林清腾怕大家发现司姐姐在他房中,所以只得谎称有僵尸,以转移大家视线,让司姐姐可以悄悄离开。”
所托他不得不伪造伤口。
那晚林清腾遇到的僵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也是为何阅了净无论如何都追不到的原因。
当时阅了净去追僵尸,大家一时忘了他,可林清腾作为生意人,细心周到,不该也忘记。
如今想来,也只不过是因为林清腾知道前面没有危险罢了。
“不仅如此。”黎不晚继续道:“我遇到的僵尸,也是假的。”
黎不晚看向司林鸢,道:“躺在我床底的僵尸,是你用青棱镜折射出来的,对吗?”
那时司林鸢依旧误以为林清腾和黎不晚有关系,她虽狠狠咬了林清腾,却依旧不解气。
怨气驱使下,她忍不住去吓唬了黎不晚。
黎不晚房内钟铃没响,是因为司林鸢已有了提前防备;僵尸一霎消失,是因为镜像。
“司姐姐,你不是个坏人。”
即便在她还误会着林清腾和黎不晚之间关系时,也还是好好替黎不晚练了丹。
黎不晚有些难过地瞧着她,“刚才在升鼎炉那里,你真的很像一个姐姐。”
司林鸢闻此,轻叹笑了。
司林鸢之所以在升鼎炉前真正友善了态度,是因为她发现了黎不晚的心思并不在林清腾身上。
是她误会了黎不晚。
并且,司林鸢道:“我愿意开解你,也是因为你叫我一声‘司姐姐’。”
乌绛嗤之以鼻,不屑道:“你不是有自己的妹妹吗,还稀罕姐姐这个称呼?”根本不信。
司林鸢冷冷蔑过去,“你这种畜生能懂什么?”
“我不稀罕‘姐姐’,也不稀罕‘孟夫人’,更不稀罕当‘大嫂’。”
司林鸢真正在乎的,是她自己的名和姓。
她是她自己,司林鸢。
这些人里,只有黎不晚还记得她姓“司”,只有黎不晚还把她当她自己。
只不过司林鸢没想到,黎不晚今夜去升鼎炉,不为别的,竟是去试探她的。
黎不晚猜到了失踪之人是她掳走的。
等司林鸢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的时候,已经晚了。楚文斓被黎不晚解救了出来。
“不过。”司林鸢又笑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人生只属于自己。”
自她嫁了人,没人再认可她司林鸢的身份,但是没关系。
别人不认可,不代表她的风景就不可以美丽。
期盼得到外界的认可,就像期盼在雨中看到太阳。偶尔会得到满足,更多却是被雨淋湿,风寒入骨。
司林鸢已经被外界伤透了。
所以她要创造独属于她司林鸢一个人的风景。就像那些为她所控的镜面人。
“你,简直倒反天罡,大逆不道!”江湖客批判司林鸢的大胆言语。
司林鸢对这些尖利而来的批判浑不在意。
她走到楚文斓身旁,轻抚他眉眼,对林清腾喟道:“阿腾,你就算有心,也是假知音。”
易屠山看不下去了,“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腻腻歪歪!”
他粗声问道:“司林鸢,说,你到底把我师弟易云洲藏哪儿了!”
司林鸢的水照青棱镜出手,一招雨打枯荷,冷光从房顶洒落。
她开打了。
各门各派谨严戒备,纷纷应招而上。
林清腾被司林鸢最后一句话刺伤了心。却也辩无可辩。
他一面替她挡了刀剑,一面唤道:“阿鸢……”
司林鸢转一招碎玉浮白,道:“你现在知道叫我阿鸢了?”晚了。
棱光满满,刺落整个正堂。众人顿有眼瞎头胀之感。
乌绛大声道:“碎了她的镜子!”提醒众人。
众人不再与司林鸢缠斗,越身向上,准备袭向青棱镜。
司林鸢抽身出来阻拦,一时间堂中招式层出不休,场面一片混乱。
孟海涯以气结势,独鹿剑“锵”一声震震插在了正堂中央。
势压全堂,剑气割面,众人招式顿滞,孟海涯厉厉道一声:“够了!”
他一挥袖袍,隔开了对战的双方。
孟海涯站到司林鸢面前,回身,对众人道:“……在善堂。”
孟海涯仰面闭目。
他抽了她的根骨,所以许了她这一方空间,并且遵守承诺,从未踏足过。
她若藏人,只能是在善堂。
众人明了,立刻飞身向善堂方向。黎不晚怕出乱子,忙拉了孟厘跟上。
司林鸢一面出手阻拦,一面冷笑,“我就知道。”
在所谓的英雄道义面前,孟海涯的选择永远是舍弃她。
“阿鸢。”孟海涯蹙眉,欲言又止。只有这样才是帮她。
可惜司林鸢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挥镜一招冷月葬花,冷冷杀了过来。
然后,电光火石间,众人意料外,司林鸢的水照青棱镜突然被一道充满浓重杀气的掌风劈裂成了碎片。
可孟海涯负手闭着眼,一招也没有出。
众人被腐臭的掌风熏到,诧异停了脚,而后面面相觑:是谁出的手?
他们忙着赶去善堂,刚才并没有人与司林鸢缠斗。
孟海涯在原地不动束手挨打。
林清腾一直护在司林鸢面前。
楚文斓缩在角落,人依旧是呆的。
所以,这屋子里面,还有谁在?
来不及细察,众人又被眼前另一幅景象惊到。
只见青棱镜碎裂后,碎片转眼间凝成了一个剑阵。
剑阵中每粒碎片都闪着尖利的刺芒。
刺芒聚集在一起,竟毫不留情地,刺向了它的主人司林鸢。
芒芒碎片如星落,一个眨眼穿透了司林鸢全身。
司林鸢的筋脉一霎被割断,浑身血涌如崩。
这腐朽的一掌,是奔着取她性命而来的。
“司姐姐!”黎不晚一惊,上前接住了她。
司林鸢坠落。
她不敢相信,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我,我流血了……”司林鸢似乎不明白,眼前的状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要抬起手掌,无奈筋脉已经全断,动弹不得分毫。
黎不晚道:“你,你全身都被划伤了,我帮你。”
黎不晚慌忙帮她捂住伤口止血。但是没用,伤口实在太多了,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黎不晚眼睛红了。
司林鸢看到,笑了下,痛感蔓延全身,她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司林鸢的眼睛也红了。
她喃喃安慰道:“妹妹别哭,身体划伤了,是会流血的。”
“是会流血的……”这血带着很钝很钝的痛。
她点着头,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血泡泡。
司林鸢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眼泪流了出来。“可是你知道吗?”她哽着声,“心被划破,原来是不流血的。”
那很轻很轻,却连一个钝痛的出口都没有。
弱音消散,有泪珠落在黎不晚手背。这是司林鸢留下的最后一丝凄然。
她垂下了冷傲的头颅。
她的手最终没能抚上自己的胸口。
黎不晚抱着她,忍不住哽咽了。
“阿鸢!”孟海涯和林清腾哑声嘶吼。
孟海涯浑身剑气震得整座院子飒飒抖动。
他提了剑,朝掌风袭来的方向发疯斩了过去。
掌风出现时,林清腾便已追了过去,他现在踉跄折身回来。
林清腾抱过司林鸢的身体,颤抖不已,“阿鸢……”
司林鸢浑身是血,鲜血像春日花,在她身上开出一朵又一朵。